夜晚。
书房内,咸湿的海风从未完全合拢的窗扇间挤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动了桌上孤零零的烛火,光影在墙壁上剧烈地摇晃,如同此刻暗流汹涌的心绪。
宫未端坐在那张象征首领位置、却略显宽大的硬木椅子上。
他身姿依旧保持着近乎刻板的优雅,背脊挺直,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巧妙地掩盖了眸底深处翻涌的、不甘与屈从交织的波澜。
他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瓷偶,完美,却易碎,且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野狗则截然不同。他像一头在狭小囚笼里踱步的老狼,浑身散发着剽悍与不耐。粗糙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那张描绘着周边海域的简陋地图上重重敲击,指甲与粗粝的纸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次落点,都仿佛带着血腥气。
“往东三十海里,黑椒岛。”野狗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结论。
“那几个不开眼的渔霸,占着最好的泊位,抽成抽得比吸血鬼还狠。”他浑浊却锐利的眼珠转向宫未,那目光不像是在请示首领,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工具是否称手。“就先拿他们开刀。宰几只肥鸡,周围的猴子才知道怕。”
宫未沉默着,空气仿佛因他的不语而凝滞。他伸出仅存的右手,指节修长而稳定,端起了桌上那杯早已微凉的红茶。
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他轻轻啜了一口,动作斯文得与这间充满野性气息的书房、与眼前杀气腾腾的野狗格格不入。茶水苦涩,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野狗停下了徘徊的脚步,就站在书桌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宫未完全笼罩。他盯着宫未,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甚至有一丝潜藏的、近乎轻蔑的压迫感。
“怎么?少爷觉得……不妥?”他语气平淡,但那个刻意加重的“少爷”称谓,此刻听起来刺耳无比,恭敬的外衣下,是赤裸裸的实质性质问。
宫未缓缓放下茶杯,白瓷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
他指尖在冰凉的杯沿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在汲取一丝冷静。终于,他抬起眼,迎向野狗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平静无波,像两潭不起涟漪的死水。
“你觉得时机合适,”宫未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便去做吧。”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淡然,却带着一种划清界限的意味,“只是,手脚需得干净些,别留下‘灰雾’的尾巴,平添麻烦。”
这句话,看似是首领的指令,实则是一种无奈的默许和权力的移交。他将行动的决策权、乃至随之而来的血腥与风险,实质性地推给了野狗。
野狗嘴角猛地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混杂着满意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嘲讽。
“放心,”他粗声保证,带着一种处理脏活惯有的漠然,“这种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自然是我们这些鬣狗去干。您嘛……”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随手将地图粗暴地卷起,像塞废纸一样塞进自己衣怀里,“就在这儿,安安稳稳地,等着好消息便是。”
说完,他不再多看宫未一眼,仿佛多留一刻都是浪费。转身,厚重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充满煞气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宫未紧绷的神经上。
直至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书房内重新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填满,只剩下窗外海风不知疲倦的呜咽。
宫未一直挺直的背脊,在野狗离去后几不可查地松弛了几分。他向后靠在坚硬的椅背上,闭上双眼,抬起右手,用力地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傀儡……这个词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化作一根尖锐的冰刺,深扎进他的心窝,寒意彻骨。但他不能拔出,至少现在不能。他需要野狗这把锋锐无匹、却也极易反噬的刀,需要依靠这野蛮的力量,在这残酷的世界先活下去,再图其他。
极轻微的脚步声,如同猫一般,在门外响起,随后是门被轻轻推开的细响。
宫央走了进来。她已换下了那身被海水和汗水浸透的训练服,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灰色布衣,更衬得她身形单薄。
湿漉漉的头发被她随意地拢在脑后,几缕发丝还黏在额角和颈侧,带着未干的水汽。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呼吸声,只是悄无声息地走到宫未身侧,像一个没有生命却绝对忠诚的影子。
她目光扫过桌上那杯凉透的茶,默不作声地提起旁边微温的茶壶,动作轻柔而稳定地为他重新斟满,热气缓缓升腾,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宫未没有睁眼,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存在。这无声的陪伴,像是一道薄而坚韧的屏障,将他从那片令人窒息的孤独与算计的泥沼中,暂时隔离出来一丝缝隙。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虚无:“宫央。”
“少爷。”她的回应立刻响起,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同幽谷中的回音。
宫未睁开眼,视线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庞上。烛光下,她年轻的脸上还带着些许训练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映跳动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此刻,宫未那向来深沉难测、善于隐藏情绪的眼眸里,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脆弱的迷茫,如同迷途的孩子。
“你喜欢这个世界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宫央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她的世界,在遇到宫未之前,只有无边的黑暗、刺骨的寒冷和被当作货物般贩卖的绝望。喜欢?这个词对她而言,太过奢侈,也太过陌生。
宫未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那笑容里浸满了自嘲与冰冷的恨意。他抬起右手,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随风轻摆的左袖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仿佛从地狱深处渗透出来的寒意:
“我也不喜欢。”
“因为这个世界,从未……善待过我。”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看到了那些过往的屈辱、几乎碾碎他所有尊严的灾难,还有那场夺走他手臂的逃窜。
“我们……”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都是被这世界无情抛弃、肆意践踏的……可怜人。”
书房里陷入了更深的沉寂,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突然,宫未的声音再次响起。而这一次,那丝罕见的迷茫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仿佛凝结了所有黑暗记忆与不甘愤怒的决绝:
“宫央,”他唤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我想给这个操蛋的世界……一点教训。”
不是怨天尤人的抱怨,不是无力者的控诉,而是一个宣言,一个来自深渊的少年、向着整个不公世道发出的、带着血性与疯狂的挑战书。
宫央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他骤然变得锐利、闪烁着无畏乃至近乎毁灭性光芒的眼眸。她的眼神清澈见底,却又坚定如磐石,里面没有半分犹豫、迟疑或是恐惧,仿佛她早已准备好,并且一直等待着这一刻的降临。
她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如同最庄重的誓言,刻入骨髓:
“少爷,宫央是您手中的刀。”
“刀锋所向,我便前往,纵使前方是万丈深渊,烈焰地狱。”
“我会永远跟随您的意志,直至……生命的终点。”
宫未凝视着她,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那毫不保留、近乎信仰般的忠诚,以及那份愿意与整个世界为敌、同归于尽般的决意。
他心底那头被现实铁链层层封锁、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凶兽,终于挣断了枷锁,发出了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咆哮。他眼眸中最后一丝属于过去的软弱和权衡,被这炽热的忠诚与冰冷的恨意彻底点燃、焚尽,只剩下足以燎原的野火和向死而生的无畏。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新生的、一往无前的力量。他走到窗边,猛地将窗户完全推开,带着腥咸气息的猛烈海风瞬间灌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黑发狂舞。
他望着窗外那片仿佛亘古不变、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大海,也像是在凝视着那个冷漠、残酷、待他如刍狗的世界。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无尽的虚空,发出了他孤注一掷的战书:
“好。”
“那我们……”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异常清晰而坚定,
“就向这个世界,”
“宣战!”
窗外,海风骤急,发出尖锐的呼啸,猛烈地拍打着窗框,哐当作响,仿佛天地也在为这狂妄而悲壮的宣言震动、咆哮。
宫央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如同他投映在这动荡世界上,最沉默、却也最坚定不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