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庐城。
时逢初八，登仙台开。
邱老汉昨夜翻来覆去几乎没睡，天不亮就起来忙活。
周正慢条斯理地吃了早饭，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衫，头发也用布带仔细束好。
“走吧，舅公。”
他收拾妥当，走到院中。
邱老汉连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莫紧张。”
周正点点头，推开院门。
巷子里已有不少身影走动，多是父母带着半大孩子，朝着城中心方向去。
隐庐城太大，从城东到城中心的登仙台，走了近半个时辰。
越靠近，人流越密。
等能看到那座巍峨石台时，周遭已是人山人海。
周正驻足，抬眼望去。
登仙台坐落于城中广场之上，高约八丈，通体由淡青玉石垒砌而成。
高台四面皆有宽阔石阶，石阶下方被一队队城主府卫兵隔开。
广场四周，搭起数十顶宽敞的布篷，篷下有文书小吏，正在登记造册。
登仙台上，已立有十数人。
他们皆身着玄天宗制式法袍，男修挺拔，女修清丽，个个气息凝练，目光湛然。
修为最低的也是炼气后期，其中更有几人气息深沉，赫然是筑基期的修士。
这些人静静立于台上，目光偶尔扫过下方人海，自带一股仙家子弟的威严。
这时，王携的神念传来。
“人手比往年多了些。”
“台上居中那位灰袍老者，我有些印象，应是此次主持的外门执事，姓宋。”
“他左侧那位蓝袍中年，应是庶务殿派来协理的管事。”
周正默默记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邱老汉带着周正挤到了一顶布篷前。
小吏例行公事地问了跟脚，邱老汉一边回答，一边将户籍凭证和邻里保书递上。
小吏查验无误，在一块木牌上写下：隐庐城东七坊，周正，年十六的字样，递了过来。
“拿好，辰时三刻，听台上仙师号令，按编号分批上台查验。”
邱老汉双手接过木牌。
“正哥儿，拿稳了，千万别丢了！”
他又忍不住低声叮嘱，往后半生的指望，可都系在这块小小的木牌上了。
周正点了点头。
辰时将至，广场上的人群被卫兵们引导着，家属与孩童逐渐分开。
周正站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间，鼻尖充斥着孩童身上的汗味，颇有些无奈。
一个胖墩墩的男孩凑近周正，小声问。
“喂，你怕不怕？我爹说，那石头会发光，要是光不亮，就得回家继续背书了。”
周正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有点。”
“我不怕！”
胖男孩挺了挺肚子，随即又垮下脸。
“可我昨晚上没睡好，我娘说心要静，我心静不下来……”
周正不再搭话，将目光投向高台。
辰时三刻，一声清越的钟鸣自台上响起。
那位灰袍的宋执事走到台前。
“肃静。”
“玄天宗仙缘广布，今于隐庐城设台择材。”
“台下孩童，依序登台，以手触探灵石，静心凝神即可。”
“有无仙缘，灵石自显，通过者，留于台左，未过者，自台右下。”
查验开始了。
孩童挨个上前，将手按在石上，闭上眼睛。
大多数时候，探灵石毫无反应。
但偶尔，也会亮起光芒。
每当有较为明亮的光华出现，尤其是出现多色交织的情况时，台上台下便会传来低低的惊呼。
这样的孩童会被引到台左靠前的位置，往往能引得台上那几位筑基修士投去关注的一瞥。
邱老汉在白线外，眼睛瞪得老大，手心在裤腿上擦了又擦。
每当看到一个孩子垂头丧气地下来，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周正随着队伍缓慢前移，心态大概是全场最平和的一个。
他甚至有闲心去观察那些玄天宗弟子，回忆是否见过此人。
“甲子柒叁号至甲子玖贰号，上台。”
终于，轮到周正这一批了。
他收敛心神，踏上的玉石台阶。
二十个孩子在高台上排成两列。
“依次上前，手触灵石，闭目静心，勿要慌乱。”
很快，轮到周正了。
他走上前，将右手按在探灵石上。
触感温润，隐隐能感到玉璧内部似有灵流涌动。
他闭上眼睛，依言静心凝神。
一息，两息……
就在台下邱老汉心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时候，鉴灵玉终于有了反应。
先是左侧，亮起一片白金色光芒，紧接着，右侧漾开一片温润的天蓝色光晕，映照着白金之光。
台上负责唱报的弟子微微顿了一下。
“周正，金水双灵根，中品偏上。”
声音传开，台下的邱老汉猛地一跺脚，眼圈忽地红了。
老爷诚不欺我！
周正放下手，脸上露出些许懵懂的表情，按照指引走到台左前方站定。
遴选持续了整整一日，直至暮色四合。
最终，通过灵根检测者，共八十七人。
宋执事再次上前，目光扫过入选的孩童。
“仙缘已定，恭喜诸位。”
“凡入选者，皆可入我玄天宗修行，其中双灵根者，经复核无误后，可直入内门。”
“尔等此刻便随我宗弟子前往城外云舟停泊处，今日便启程返回山门。”
“可与家人道别，限时一刻钟。”
话音刚落，家长们便涌了上来，找寻自己的孩子，叮嘱抹泪，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邱老汉几乎是冲到了周正面前，他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好孩子！好孩子！去了仙门，好好听仙师的话，好好修行！不用惦记家里，不用惦记舅公！”
说着，他又将一个包袱塞到周正手里。
周正接过包袱，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舅公保重。”
在玄天宗弟子的催促下，孩子们重新列队。
入选的孩童被分成了几队，由不同的弟子引领，准备离开广场，家属在队列后面依依不舍跟随。
周正所在的双灵根队伍，由一位面容冷肃的筑基初期中年男修带领。
就在他们即将动身时，另一队由一位女修引领的队伍也从旁边汇合过来。
王携的神念，忽然在周正识海中轻轻一荡。
太像了。
尤其是她转头与身旁同伴说话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那抹灵动，像极了当年那个叽叽喳喳充满活力的少女。
周正察觉到了王携神魂的波动。
“老王？怎么了？”
王携迅速收敛心神，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
“无事，看见一位同门，有些……眼熟。”
周正顺着王携之前的感应方向望去，也看到了那名女修。
嗯……不认识。
行至飞舟旁，宋执事朗声开口。
“所有入选弟子，依序登船！送行者，就此止步！”
命令一下，玄天宗弟子们开始引导孩童们登船。
离别时刻到来，哭声更响。
周正对人群中的邱老汉点了点头，转身随着人流，踏上了舷梯。
他登上甲板，寻了处靠边的位置站定。
邱老汉在人群中用力挥手，身影越来越小。
风呼啸起来，下方的山河城池飞速后退。
云霭深处，山门轮廓已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