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显心中一凛。
齐明玉这笑是什么意思?
长乐宫这间素雅的宫室,此刻在崔显的眼中,竟比龙潭虎穴还要凶险几分。
他带来的满腹说辞,精心编排的戏码,在齐明玉那双清透得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丞相似乎有些紧张?”齐明玉(秋水)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她纤长的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是这茶太烫了,还是本宫的话,让你不安了?”
崔显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殿下说笑了,微臣只是……只是为殿下的远见卓识而心潮澎湃。”
“是吗?”齐明玉(秋水)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脆,却让崔显的背脊更寒。
“可本宫今日,也见了几个朝堂上的老朋友。他们在本宫面前,也说得心潮澎湃,只是那番说辞,却与丞相你的版本,截然相反呢。”
崔显的心,猛地一沉。
他强作镇定地问道:“哦?不知是哪几位大人?或许是他们对新政有所误解,微臣改日当亲自登门,为他们解惑。”
崔显还在试图将事情控制在“他演戏”的范畴内。
“误解?”齐明玉(秋水)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本宫倒觉得,他们说得比丞相你可清楚多了。比如,他们告诉本宫,‘盐引改制’之所以推行不下去,并非因为什么谋国之言,而是因为有人将朝廷的官盐,偷换成私盐,再以高价卖给边境的敌国,从中牟取暴利。这官盐的利润没了,国库自然空虚,新政也就成了无源之水。丞相,你说,这算不算误解?”
崔显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通敌卖国!
齐明玉知道了!她竟然真的知道了!
崔显的脑子飞速旋转,是谁?是谁走漏了风声?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所有经手之人,非死即哑,怎么可能还会留下证据?
“殿下……殿下从何处听来的这等无稽之谈!”崔显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乃诛九族的重罪,定是有人恶意构陷,意图动摇国本!请殿下明察,万不可轻信小人谗言!”
“构陷?”齐明玉(秋水)脸上的笑容终于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本宫也希望是构陷。所以,特地请了几位当事人来,与丞相你当面对质。也好看看,到底谁是忠良,谁是小人。”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手。
清脆的掌声在静谧的殿内回荡,仿佛一道催命的符咒。
殿门被缓缓推开,几个内侍引着一行人走了进来。
为首之人,穿着一身绯色的四品官袍,正是户部尚书张承。他身后跟着的,是工部侍郎王政、大理寺少卿李默……
每一个,都是昨夜在他崔府书房里密谋的左膀右臂!
此刻,这些人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躲闪,官袍上还带着些许褶皱与尘土,仿佛经历了一场天大的浩劫。
他们不敢看崔显,只是低着头,像一群被牵着线的木偶,挪到了大殿中央,然后“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臣等……叩见公主殿下。”
他们声音沙哑,充满了绝望。
哪还有平日里傲慢不驯的模样?
崔显如遭雷击,他愤怒地盯着张承等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怎么会?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昨夜,他们从自己府上离开后,发生了什么?
齐明玉(秋水)好整以暇地看着崔显那张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的脸,心中冷笑。
她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昨夜,张承等人前脚刚踏出丞相府的大门,后脚就被“鬼面”带着流影的人堵了个正着。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大臣,在神出鬼没、剑锋冰冷的流影面前,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就被悉数套上麻袋,扔进了马车,拉到了城郊的一处秘宅。
一番“友好”的问询,加上几封足以让他们抄家灭门的罪证摆在面前,这些人的心理防线便彻底崩溃了。
齐明玉(秋水)给了他们唯一的活路:坦白从宽,戴罪立功,指证崔显。否则,明年的今日,便是他们的忌日。
在死亡的威胁和活命的诱惑面前,所谓的忠诚,比纸还薄。
他们争先恐后地将崔显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连同昨夜的密谋,一五一十地吐了个干干净净。
“崔丞相,”齐明玉(秋水)的声音幽幽响起,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现在,你还觉得本宫是在听信谗言吗?”
崔显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精心诱捕的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直到此刻,那巨大的铁笼才轰然落下,将他死死困住,再无挣脱的可能。
而在殿后那一道厚重的明黄屏风之后,齐宣帝的手指,正死死地抠着身下的龙椅扶手。
他原本只是想来听听,看看自己这个女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齐明玉竟然能不动声色地布下如此大局!
齐明玉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要在第一时间俘获这么多大臣,不是件容易的事。
齐明玉是什么时候培植了一股秘密势力的?
还有那些证据,她是从何得来的?
这个女儿,不知不觉中,已经拥有了连他这个皇帝都感到心惊的力量。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了,而是一个已经悄然坐上棋桌的棋手。
一瞬间,齐宣帝心中涌起的,不是欣慰,而是一种被挑战、被威胁的警惕和忌惮!
这股忌惮,甚至超过了对崔显通敌卖国的愤怒。
他屏住呼吸,继续听着。他想看看,自己的女儿,究竟要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