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夜色如墨,几道鬼魅般的身影穿梭在都城寂静的坊巷间,他们行动时悄无声息,仿佛融入了夜的阴影。
他们是“流影”,是齐明玉藏在暗处最锋利的刀,也是最灵敏的耳目。
今夜,这把刀为另一个人所用。
御史中丞王正年过花甲,是朝中有名的硬骨头,连齐宣帝都敢当面顶撞。
此刻他已准备就寝,却听得窗棂被极轻地叩了三下,一声长两声短。
这是江湖人传信的暗号,他一个朝廷命官,何曾与这些人有过交集?
王正心生警惕,披衣起身,并未立即开窗,而是从门缝向外窥探。
院中空无一人,只有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摇曳。
他皱了皱眉,回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窗台下,静静地躺着一个黑布包裹。
他取回包裹,展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叠文书的誊抄副本。
只扫了几眼,王正的呼吸便骤然一滞。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心惊胆战——丞相崔显与北狄王庭的往来密信,从军械粮草的输送,到边防军的布防图,桩桩件件,无不是通敌叛国的铁证!
王正为官一生,刚正不阿,最恨的便是这等蛀食国家根基的奸佞之徒。
可崔显势大,党羽遍布朝野,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贸然上奏只会被反噬得尸骨无存。
文书下,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龙飞凤凤舞的字迹:“明日午时,朱雀门外,静候真相大白于天下。”
“荒唐!”王正将纸条拍在桌上,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送来如此机密的东西,却只字不提自己是谁,反而故弄玄玄。
是圈套?是构陷?还是……真有人要借公主和亲之事,行惊天之举?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老师,老师!您睡下了吗?”
是他的门生,同为御史的李墨。
王正开门让他进来,只见李墨一脸激动,手里同样拿着一个黑布包裹。
“老师,您也收到了?”
王正默然点头,将自己那份推了过去。
李墨匆匆看完信,脸上泛起一股潮红:“老师,这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崔贼的罪证确凿,我们只要……”
“只要什么?”王正冷冷打断他,“凭这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和一叠不知真假的誊抄本,就去朱雀门外等着天上掉下来一个真相?李墨,你为官几年了,还如此天真!”
“可是老师,万一是真的呢?”李墨急道,“崔显祸国殃民,若能借此机会将其扳倒,我等万死不辞!信中所言,明日公主启程必经朱雀门,届时万民围观,万众瞩目,正是揭露奸贼的最好时机!送信之人选择此时,必有万全把握!”
王正沉默了,手指摩挲着那叠纸张的边缘。
他何尝不想铲除国贼?
只是这浑水太深,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此事,你知我知,不可再让第三人知道。”许久,王正才沉声开口,“明日,我们去看看。但只做个看客。”
李墨眼中一亮,重重点头:“学生明白!”
他们都清楚,一旦去了,便不可能只当一个纯粹的看客。
这潭浑水,他们已经被半只脚拉了进去。
——
长乐宫内,烛火通明。
数十名宫人屏息凝神,正为齐明玉穿戴那身繁复至极的翟衣嫁衣。
十二重衣,层层叠叠,赤色的锦缎上用金线绣满了展翅的凤凰,华贵得令人窒息。
最后,掌事的女官捧着九龙四凤冠,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
冠上垂下的珠串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遮住了她半张脸。
铜镜里映出的女子,凤冠霞帔,绝代风华,却像一个被精心装扮、即将献祭的祭品。
“都下去吧。”齐明玉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喏。”宫人们躬身告退,偌大的寝殿瞬间只剩下她一人。
齐明玉抬手,指尖拂过冰冷的珠串,看向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
她没有告诉顾西舟,她的计划远比他想象的要疯狂。
扳倒一个崔丞相,远远不够。
这腐朽的王朝,需要的是彻底的颠覆!
她的父皇,那个道貌岸然的齐宣帝,才是这一切的根源。
是他,为了皇位,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又将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当作巩固权力的棋子,随意丢弃。
她要报仇。
“鬼面已经就位了。”她在心中默念。
等到送亲队伍行至朱雀门,等到崔显勾结北狄的罪行被揭露,就是最佳的动手时机。
皇帝昏聩,听信谗言,宠爱崔相……
桩桩件件,都能引得百姓怨声载道。
届时,她会给“鬼面”一个动手的信号。
皇帝暴毙,万民激愤,届时她会振臂一呼,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这桩屈辱的和亲上,推到无能的朝廷身上。
而顾西舟,这位民心所向的护国将军,将顺理成章地被推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齐明玉暗下决心,她将用自己的性命和名节,为顾西舟铺就一条通往王座的血路。
想到顾西舟,她的心口微微一热。
那个男人,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心悸毫无征兆地袭来。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瞬间喘不过气。
此刻,灵魂寄生在齐明玉身体里的秋水,正在用这种方式表达着她的不安与恐惧。
【齐明玉,你冷静一点!】
【事情不会像你想象中那么简单的。】
【更何况,乌娅还没死透呢!】
可惜,秋水的话齐明玉一个字都听不到。
齐明玉的眉头紧紧蹙起。
这种感觉,在她决定刺杀齐宣帝时就出现过,而此刻,随着时辰的临近,愈发强烈。
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的计划天衣无缝,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可这股来自灵魂深处的不安,却强烈到她无法忽略。
齐明玉闭上眼,强行压下那份心悸。
开弓没有回头箭。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
——
都城南门附近,一处毫不起眼的民宅院落里。
与皇宫的奢华截然相反,这里只有冰冷的铁器和肃杀的气氛。
顾西舟一身玄色劲装,正用一块软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的佩剑。
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专注而冷峻的脸庞。
院子里,他从边关带回来的数十名心腹死士,也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们或是在给甲胄的连接处上油,或是检查着弓弩的弦,没有人说话,只有兵器碰撞发出的细碎声响。
这些人都是在尸山血海里跟他一同闯出来的兄弟,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心意。
“将军,”一名络腮胡大汉走了过来,将一囊水递给顾西舟。
“都准备好了。朱雀门到南门沿线的几个关键点,我们的人都已经埋伏妥当。只要您一声令下,别说一个突厥使团,就是一支军队,也别想把公主带出城门!”
顾西舟接过水囊,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我们的目标,不是阿史那雄,也不是他的使团。”
“我们的敌人,在朝堂之上。”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扫过一张摊开的都城舆图。图上,从皇宫到朱雀门的路线被朱笔清晰地标出。
他的计划,比齐明玉想象的要稳妥,也更周全。
他早已查清崔丞相的罪证,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时机。
而这次和亲,恰恰就是那个时机。
将证据交给御史,引爆朝堂。
让齐明玉的“流影”在民间散播舆论,引爆民怨。
两股力量汇合,足以将崔氏一党连根拔起。
而顾西舟和他的人,守在这里,既是接应齐明玉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防止事态失控,威慑城中禁军和崔氏私兵的利剑。
顾西舟不想用最极端的方式去夺取什么。
他只想堂堂正正地,还大齐一个朗朗乾坤。然后,他便可以带齐明玉离开这污浊的都城,回到辽阔的北境草原,看长河落日,大漠孤烟。
“将军,您就这么信得过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御史?”络腮胡大汉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顾西舟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个代表着皇宫的红点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我相信。”
他信她,信她能将民意玩转于股掌之间。
他也信那些读书人,信他们心中尚存一分家国天下,一分文人风骨。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都城在晨曦中缓缓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于许多人来说,这将是漫长而煎熬的一天。
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将是他们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顾西舟将佩剑归入鞘中,发出“噌”的一声轻响。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