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跪在齐明玉的寝殿内,将一枚破碎的骨符呈上。
“殿下,乌娅坠崖,崖下是‘一线天’的急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黑影的声音没有起伏,“这是在崖边找到的,应是巫族护符,碎裂时爆发强光,让她寻得了坠崖的机会。”
齐明玉接过那枚已经失去所有光泽的骨符,碎片边缘粗糙,割着她的指腹。
她不在意,只轻轻摩挲着上面残存的诡异纹路。
“知道了。”
她挥了挥手,黑影再度融入黑暗。
死了,或者没死,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乌娅没死,鬼面会继续追杀她,直至完成任务为止。
***
天刚蒙蒙亮,宫门便被擂得震天响,崔丞相带着一众御史跪在了宫门外,声称有十万火急的国事,必须面见陛下。
齐宣帝睡眼惺忪地登上大殿的龙椅时,崔丞相已经老泪纵横地跪在了大殿中央。
“陛下!”老丞相声嘶力竭,悲愤交加。
“高丽郡主乌娅,于昨日前往大相国寺为顾将军祈福途中,惨遭刺客截杀,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高丽的皇子和公主先后在我齐朝都城丧命,此乃动摇国本之滔天大祸啊!”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哗然。
高丽郡主在京郊遇刺?这还了得!高丽使团尚在京中,若是让他们知晓,一场国与国之间的风波在所难免。
齐宣帝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脸色沉了下来。
“查!给朕彻查!不论是谁,胆敢谋害邻国郡主,朕必诛其九族!”
“陛下圣明!”崔丞相重重叩首,随即话锋一转,“但老臣以为,此事无需再查,凶手昭然若揭!”
他猛地站起,环视朝堂,目光最后定格在龙椅之上,一字一顿地说道:“构陷忠良,谋害郡主,阻挠国策!老臣泣血叩请陛下,废黜长公主齐明玉尊号,将其打入宗正寺,以正国法,以安邻邦!”
“三大罪状”如三座大山,轰然压下,整个大殿霎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谁都知道齐明玉和乌娅为了顾西舟争风吃醋,可谁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更没人想到,崔丞相竟敢在朝堂之上,直接对长公主齐明玉发难。
一名与公主府素来交好的官员出列,小心翼翼地辩解:“丞相大人,此事尚无证据,仅凭猜测便将矛头指向长公主殿下,是否太过武断?”
崔丞相冷笑一声:“武断?上官瑞一案,若非公主殿下横加干涉,上官大人岂会蒙冤入狱?此其罪一,构陷忠良!”
“顾将军尸骨未寒,乌娅公主为其祈福,却在京郊遇刺,长公主殿下之前才与乌娅公主在大殿外发生争执,京城人尽皆知,天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此其罪二,谋害邻国公主!”
崔丞相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愈发高亢:“当初,陛下欲以和亲拉拢北狄,长公主却勾引顾将军当众拒婚,使我朝颜面尽失,更可能引得边境再起战火,此为不顾江山社稷!此其罪三,阻挠国策!”
“三罪并罚,桩桩件件都指向长公主殿下!若不严惩,何以服天下之心?何以对高丽交代?”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条条在理。
朝中不少官员纷纷点头,望向龙椅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探寻。
他们都想看看,面对这几乎无法辩驳的指控,这位向来宠爱女儿的皇帝,会如何抉择。
龙椅之上,齐宣帝的面容隐藏在冕旒之后,看不清神情。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崔丞相以为他已在权衡利弊。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崔丞相说完了?”
崔丞相一愣,躬身道:“老臣……说完了。”
“说得很好。”齐宣帝点了点头,语气却陡然一冷,“但朕,驳回。”
“陛下!”崔丞相不敢置信地抬头。
满朝文武也全都懵了,这般袒护?证据都快摆在脸上了,皇帝竟然还要保自己的女儿?
齐宣帝缓缓站起身,踱步走下御阶。
他没有去看崔丞相,而是走到了大殿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位臣子的脸。
“众卿以为,朕是为了父女之情,偏袒明玉?”他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冰冷的嘲弄,“一个被废黜的公主,一个被打入宗正寺的罪人,对大齐还有什么用?”
他停下脚步,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废人,如何送去突厥和亲?如何牵制住北狄那头随时可能咬人的饿狼?朕的女儿,即便是刁蛮任性,也必须是风风光光的大齐长公主。只有这样,她才有资格代表大齐,去换取边境至少十年的安宁。”
“至于乌娅公主……”齐宣帝的语气没有丝毫温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死了,便厚葬,再送一份厚礼去高丽,就说乌娅公主思念顾将军过度,不幸坠崖身亡。”
“他们还能为了一个死人,与我大齐开战不成?更何况,我们即将与突厥成为盟友。”
帝王心术,冷酷至此。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崔丞相,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算计了一切,却唯独算漏了,在皇帝心中,女儿的罪责、邻国的邦交,都比不上将她作为棋子榨干最后价值来得重要。
这哪里是父女?
分明是君臣,是君王与他手中最好用的一件工具。
***
圣旨传到长乐宫时,齐明玉正在梳妆。
她以为等来的是父皇的雷霆之怒,或是劈头盖脸的斥责。
可传旨的太监只是尖着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公主齐明玉,秀外慧中,德才兼备,与突厥可汗之子乃天作之合。为促两国之好,特将婚期提前,待突厥使团抵京之日,即刻完婚启程。钦此。”
即刻完婚启程?
齐明玉手中的玉梳“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道旨意,殿外便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甲胄摩擦声。
大批的禁军涌了进来,将整座寝殿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将领面无表情地对着她一拱手。
“殿下,末将奉命,即日起护卫您的安全,直到您出嫁为止。没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齐明玉怔怔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绝美的脸。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根本不在乎她杀了谁,不在乎她是否恶毒,他只在乎她这个“长公主”的名头,还能不能为他的江山换来利益。
她不是他的女儿,她只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宫人送来的饭菜,她看也不看。
御医前来请脉,她一言不发地将手腕藏进被子里。
她开始绝食,用最沉默,也最激烈的方式进行着最后的抗议。
她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整个人如同一朵迅速枯萎的花,生命力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流逝。
身体越来越虚弱,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在昏昏沉沉之间,她仿佛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梦境。
四周是化不开的浓雾,她独自一人漂浮其中,孤单又寒冷。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永远沉沦下去时,一道陌生的、清冷的女声,突兀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齐明玉,你就这么放弃了?】
齐明玉混沌的意识微微一颤。
谁?谁在说话?
【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父皇,你就要这样饿死自己?齐明玉,你真是没用!】
那声音带着一丝她听不懂的熟稔和叹息,仿佛认识她很久很久。
“你懂什么……”齐明玉在心里虚弱地反驳,“顾西舟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谁告诉你顾西舟死了?】
那声音平静地抛出一个惊雷。
齐明玉的意识猛地清醒了几分。
“边境传来的战报……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战报会骗人,眼睛也会。】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然后用一种极为笃定的语气说、
【他不该死在边境的战场上!】
“你怎么知道?”齐明玉追问。
【我就是知道!】
秋水的声音在齐明玉意识中掷地有声。
秋水惊喜地发现,当齐明玉的意识衰弱到一定程度时,她的呼唤就能够影响到齐明玉。
【齐明玉,顾西舟他应该死在你的面前。所以,在你亲眼看到他咽气之前,他一定还活着!】
【只有活下去,你才能等到他。也只有活下去,你才有机会,不做那任人摆布的棋子!】
梦境开始崩塌,意识逐渐回笼。
齐明玉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殿内依旧是那片令人窒息的昏暗,耳边也再没有那道陌生的女声。
一切,都好似一场幻觉。
可那句话,却如同一枚钉子,死死地钉进了她死灰般的心里。
顾西舟……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