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霖这句话如同一个审判。
骗子?不止顾恺,是整个顾家?
顾家不是世代守护着玉佩秘密的“守玉人”家族吗?
秋水感到一阵荒谬。
就在不久前,顾建国他爹顾老头儿,还和尚若临“互认”了身份了啊。
“你有什么证据?”秋水质问道。
她经历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早已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面之词。
“证据?”顾建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目光投向了顾恺刚刚还在使用的电脑屏幕上。
那上面是一篇刚刚完成的文档,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白色的背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就是证据。”顾建霖指着屏幕。
“顾恺的小说《冥机千世缘》,几乎原原本本就是我提供的素材,准确来说,是半真半假的素材。”
原来,《冥机千世缘》不是顾恺的原创。
半年前,顾恺接到一份匿名材料,声称知道一些民间奇闻轶事,想要提供给大作家“沧海一粟”做创作素材。顾恺看到素材很精彩,于是拿来为他所用,创作了小说《冥机千世缘》。
顾恺前些年凭借一本玄幻题材的小说大爆,但这几年一直没有爆款书。
他太想要成功,太想延续自己的辉煌了,所以根本没有深入追究给他寄材料的人是谁,只是通过回信的方式,允诺给对方一笔钱作为报酬。
顾建霖就是这个寄件人。
“我逼顾恺写下的东西,就是关于那块鸳鸯重生佩,关于顾家和那场灾难……所有的一切,最原始、最真实、未经任何粉饰的记录,是他们从不敢公之于众的……自白书。”
顾建霖的声音斩钉截铁。
“你为什么这么做?”秋水想不通。
顾建霖转回头,迎上秋水和尚若临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现在的‘守玉人’顾家,根本不是守玉人后代。他们是那段历史里,真正的叛徒。”
叛徒。
秋水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起来。
顾建国吊儿郎当经营着古玩店,顾恺身为当红作家却时常谄媚的做派,还有顾老头儿几次三番顾左右言他的说辞……
这一切的表现,似乎真的和一个古老、守信、神秘的家族,不搭调!
“如果他们是叛徒,是骗子……”尚若临的声音有些干涩,“那谁才是真的顾家人?”
顾建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混杂着骄傲与沉痛的复杂神情。
他挺直了背脊,仿佛在宣告一个被尘封了百年的事实。
“我。”
“我才是那个被他们出卖、被他们顶替、被他们从历史上抹去的家族,唯一的后代。”
他的目光穿过秋水和尚若临,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响,带着来自遥远时空的重量。
“我,才是真正的‘守玉人’。”
***
这几个字掷地有声,房间里陷入了某种凝固的寂静。
空气中,只有三道交错的呼吸,沉重,却又清晰可闻。
顾建霖的宣告太过震撼,以至于秋水和尚若临一时间都忘了做出反应。
秋水注视着眼前冷峻的顾建霖,第六感告诉她,顾建霖没有撒谎。
他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不是源于体格或气势,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与苦难的笃定。
这种笃定,让人无法轻易质疑。
秋水与尚若临对视了一眼。
那是一个极快的眼神交换,却传递了足够多的信息。
尚若临的眼中是翻江倒海般的震惊,但震惊之下,是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
而秋水则从他眼中读懂了和自己一样的判断——信。
这个结论来得毫无道理,纯粹是直觉,却又坚实得如同脚下的地面。
顾建霖收回了那种宣告式的姿态,下颌微微一收,对他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离开这间书房。
三人转身,默契地向外走。
书房的角落里,当红作家“沧海一粟”顾恺,依旧被捆得像个粽子,歪在椅子上,不省人事。
他的存在感在此刻低到尘埃里,三个人的眼神甚至没有半分停留在他身上。
客厅的窗帘“唰”地一声被秋水拉开。
室内一下子明亮起来,一如秋水的心境。
有种莫名的预感,这个顾建霖,是解开很多问题的关键!
说不定,是个可以信赖和依靠的伙伴。
刺目的阳光瞬间冲散了满室的阴霾,也让顾建霖那张一直半明半暗的脸,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光线之下。
秋水和尚若临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等适应了光亮再看过去,两人都微微一顿。
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男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像是山野里最挺拔的那棵白杨。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鼻梁高挺,嘴唇削薄,组合成一张刚毅又冷峻的脸。
顾建霖算得上英俊,但不是顾恺那种带着几分油滑的精致,而是一种粗粝的,被风沙打磨过的质感。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凛冽中又透着一股子压抑了很久的朴实。
这人身上,有土的味道,也有刀的锋芒。
三人各自落座,沙发柔软的皮质并没有带来丝毫放松。
茶几上,《冥机千世缘》的下半册打印稿静悄悄躺着,有些讽刺。
“所以,这本小说……”秋水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需要一个更清晰的逻辑链条,来串联起这匪夷所思的一切。
“顾建霖,你故意提供半真半假的故事,借顾恺的手出版出来,让故事的内容闹得人尽皆知,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也为了拯救。”顾建霖回答得很快,语气里有一种运筹帷幄的傲然。
他交叠起双腿,姿态从容,仿佛他不是一个刚刚绑架了别人的不速之客,而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证明什么?”
“证明他们是假的。”顾建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讥讽。
“一个号称世代守护玉佩秘密的家族,却对自己守护的东西一知半解,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他看向秋水和尚若临。
“我给顾恺的素材里,关于裴雨昭和邓玉勤的故事主线,半真半假。我故意隐去了故事最关键的部分,又加入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江湖传闻,把整个故事搅成一锅真假难辨的粥。”
秋水立刻明白了。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