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你回来了。”邓阮阮柔声开口,声音也如上好的丝绸。
尚若临心中冷笑。
好一个“宛宛类卿”。
难道说曹相为了断绝儿子的念想,竟是找了个和裴雨昭如此相像的替代品?
这究竟是安抚,还是更残忍的提醒?
尚若临没应声,目光越过她,落在了邓阮阮身后一个侍立的丫鬟身上。
那丫鬟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衣,低着头,努力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可尚若临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就是她。
从邓府出来,一路鬼鬼祟祟跟在他马车身后的,就是这个丫鬟。
虽然夜色深沉,他没看清脸,但这身形和走路时轻微踮脚的习惯,他记得分明。
原来如此。
通风报信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曹南承的这位新婚妻子,看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尚若临的目光骤然变冷,径直走到那丫鬟面前。
邓阮阮见他神色不善,不由得心头一跳,上前一步,柔声问道:“夫君,怎么了?春禾是我的陪嫁丫鬟,可是她哪里伺候得不周到?”
尚若临看都没看她,只盯着那个叫春禾的丫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伺候得周到得很。”他说,“都能跟着主子我,一路从城西逛到城东了。”
春禾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杵到胸口。
邓阮阮的脸色也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勉强笑道:“夫君说笑了,春禾一直随我待在房中,寸步未离,许是……夫君看错了?”
“哦?是吗?”尚若临拖长了语调,笑意更深,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在春禾身上。
“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我是不是真的看错了。”
春禾哪里敢抬头,双腿已经开始打颤。
“夫君……”邓阮阮还想说什么。
“来人!”尚若临却懒得再与她虚与委蛇,直接扬声喝道。
门外立刻有两个健壮的仆役应声而入。
“少爷有何吩咐?”
尚若临指着抖成筛糠的春禾,冷声法令。
“这个丫鬟,胆大包天,竟敢偷偷跟踪主子,窥探我的行踪。拉下去,按家法处置,打二十板子。”
此言一出,邓阮阮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春禾更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魂飞魄散,连声哭喊。
“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啊!”
“夫君,不可!”邓阮阮急了,也顾不上什么温婉柔顺,一把抓住尚若临的胳膊。
“春禾她……她年纪小不懂事,许是一时糊涂,求夫君看在我的面子上,饶她这一次吧!”
“你的面子?”尚若临终于正眼看她,那眼神里的讥诮让邓阮阮心头发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谈面子?”
一句话,噎得邓阮阮哑口无言,眼圈瞬间就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尚若临却视若无睹。
他知道,对付这种白莲花,心软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他甩开邓阮阮的手,走到春禾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二十板子下去,人是死是活,可就不好说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是谁让你跟着我的?又是谁,让你去我爹那里通风报信的?”
春禾浑身一抖,惊恐地抬眼看了一下旁边的邓阮阮,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尚若临轻笑一声,站起身,对那两个仆役挥了挥手。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拖下去。”
“是!”仆役上前就要架人。
“我说!我说!少爷,奴婢全都说!”春禾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地大喊起来。
“是……是少夫人!是少夫人命奴婢跟着您的!也是少夫人让奴婢……让奴婢去给相爷传话的!”
她这一喊,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邓阮阮的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精彩纷呈。
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千叮万嘱的心腹丫鬟,竟这么不经吓,三言两语就被人诈了个底朝天。
尚若临满意地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当众拆穿,让邓阮阮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尚若临踢开春禾,慢悠悠地踱回邓阮阮面前,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却写满难堪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恶劣的幽默。
“夫人,你这丫鬟的职业素养,着实堪忧啊。”
邓阮阮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尚若临没再理她,径自走到桌边,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今夜发生的一切,此刻在他脑中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原主曹南承,深爱着罪臣之女裴雨昭,两人还曾有过孩子。
而这位邓阮阮,不知是出于爱慕还是家族利益,横插一脚。
邓阮阮很聪明,知道搞定曹南承没用,便直接走了上层路线,与急于让儿子和裴家划清界限的曹相一拍即合。
于是,一桩各取所需的交易达成了。
曹相得到了一个能消除帝王猜忌、断绝儿子旧情、还能尽快为曹家传宗接代的“贤”儿媳。
而邓阮阮,则如愿以偿地嫁入高门,成了丞相府的少夫人。
至于原主曹南承的意愿,根本无人在意。
好一盘大棋!
尚若临捏着空茶杯,感受着指尖冰凉的触感,眼神却越来越亮。
这浑水,趟得有意思。
这桩交易中,有个关键。
那就是,邓一甲和妹妹邓阮阮,究竟有什么筹码和曹相谈判?
尚若临看着屋中一个惊魂未定,一个摇摇欲坠的两个女人,忽然觉得,这次的穿越开局,甚是“有意思”。
如今,连宅斗这种事,他都要开始体验了。
【秋,我这边信息量巨大,你那边怎么样了?】尚若临用意识和秋水沟通。
【若临,我感觉,我们好像被人做局了。】
秋水忽然觉得,她们或许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
她们以为自己是来修正一段失控的剧情,但现在看来,这剧情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一个更深、更复杂的秘密。
一个连作者顾恺本人,都未必知晓的秘密。
如果她们现在毁掉玉佩,一走了之,或许能轻易脱身,但这个谜团,这个名为“南承”的男人和那个夭折的“孩子”所代表的一切,就将永远被埋葬。
而裴雨昭,这个在书中被仇恨驱动的可悲角色,她身上这份不属于原着的、更为沉重的悲剧,又该如何解释?
秋水的心乱了。
她看着裴雨昭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种奇特的、混杂着同情与探究的复杂情绪油然而生。
她想知道真相!
【是不是局,还有待查证。但是有一点我们应该能够达成一致,我们得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尚若临在意识里沉声说道。
【没错,在毁掉玉佩之前,我们必须先弄清楚,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秋水冷静而锐利的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