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秋水来到这里后,第一次主动发问。
顾恺忙摆手否认。
“我没有撒谎。就算是看在顾家和尚家几百年来的雇佣关系上,我也不可能撒谎的。”
秋水没有完全相信顾恺。
这家伙,油滑得跟狐狸一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之前在签售会阿谀奉承乔之远。
如今在这里对着他们俩哭卑微。
顾恺自顾自继续解释:“尚先生,秋小姐,你们可以想象,以前我们顾家作为家仆,很多尚家的秘密是不可能真正掌握的,尚先生作为继承人都不知道的事儿,我们顾家也不会知道,而且我们还有守秘密的规定。”
“但凡中间有一代顾家人保守了某个秘密,后人是不可能知道的啊。”
秋水寻思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顾恺,顾老是你的外公,你怎么也姓顾?你妈妈恰好也姓顾?”秋水敏锐地发现了这个问题。
顾恺尴尬一笑。
“我爸爸是顾家的入赘女婿,我自然跟顾家姓。”
秋水和尚若临对视一眼,有些失望。
作家写故事,除非是纪实文学,否则真的是“胡编乱造”啊。
其实来之前,秋水和尚若临也有一定的心理准备,沧海一粟这本书的故事可能是编造的。
因为时间线对不上。
比如,三百多年前,顾家就已经世代都是尚家的家生奴才,作为“守玉人”群体存在了。
但是在沧海一粟的书里,一百多年前,玉佩成了总督家的传家宝,压根儿没有尚家什么事儿。
非常时刻,需要非常手段。
在思维的天马行空上,秋水显然更胜尚若临一筹。
“顾恺,那书里故事的结局呢?”秋水直白问道,“你为这对怨偶推演了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顾恺看着她,神情变得有些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歉意。
“我打算写个悲剧。”
秋水白了顾恺一眼,这家伙就是个bE梗王!
“说清楚点!”
“在我的故事里,他们找到了打破循环的方法。但代价是……其中一个人,将永远失去关于另一个人的所有记忆。”
失去记忆?这算什么狗屁结局!这和杀了那个人有什么区别?
如果尚若临忘了她,或者她忘了尚若临,那他们经历这一切的意义又在哪里?
尚若临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看着顾恺,冷静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说的,打破循环的方法是什么?”
顾恺的眼睛里露出一抹自信的神采。
“让相爱的人,变成不共戴天的仇人!”
顾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仿佛一个沉醉于自己杰作的艺术家。
“玉佩循环的机制,根基是‘爱’。如果这份爱从根上就烂掉了,被恨意彻底取代,那循环自然不攻自破!”
他越说越起劲,甚至站起身来,在宽敞的书房里踱步,挥舞着手臂,为秋水和尚若临描绘他那宏大的悲剧蓝图。
“你们想,穷书生和官家小姐,原本爱得死去活来。但我会设计一场弥天大祸,让小姐家破人亡,而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个她最爱的书生!她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她要复仇!”
“而书生呢,他或许是无辜的,或许是为了保护小姐而被迫为之,但他百口莫辩,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变成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仇敌。”
顾恺的眼睛在放光。
“他们会互相算计,彼此折磨,在爱与恨的边缘疯狂拉扯。想爱,却隔着血海深仇;想恨,心底又残留着昔日温情。这种爱而不得,恨而无门的纠结,读者才会欲罢不能啊!这才是悲剧的最高境界!”
顾恺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将在下半册中埋下多少反转,设置多少伏笔,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算计,确保能将读者的心揉碎了再撒上一把盐。
秋水和尚若临没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随着顾恺的描述越来越深入,秋水的眉头却缓缓舒展,她侧头看向尚若临,发现对方的眼神也起了微妙的变化。
那是一种拨云见日的清明。
不共戴天的仇人?
秦汉和苏慕。
尚文宇和董若惜。
他们不正是如此吗?
因为谎言与罪恶,曾经的爱人反目成仇,彼此纠缠,彼此憎恨,在循环里上演着一幕幕相似的悲剧。
没想到顾恺这个靠“胡编乱造”为生的作家,竟然用他那天马行空的推演,歪打正着地触碰到了循环最核心的真相。
不是失去记忆那么残忍,而是……不再相爱。
当顾恺正沉醉于自己的“天才构想”,畅想着下半册出版后读者们又爱又骂的盛况时,秋水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自我陶醉。
“说完了吗?”
顾恺一愣,话卡在喉咙里。
“说完了,就把下半册的原稿拿出来。”秋水的语气不容置喙。
顾恺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换上了一副为难的表情,连连摆手。
“秋小姐,这……这都还只是我的一个构想,一个大纲,还在我脑子里呢,没……没写出来。”
秋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
“沧海一粟,我以前也算是你的书迷。”秋水缓缓开口,脸上都是笃定,“我很清楚你的写作习惯。”
顾恺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最喜欢在后记里标榜自己从不被读者情绪左右,追求最纯粹的创作。为了做到这一点,你总是在出版上册的时候,就完稿下半册的书稿。因为你害怕,害怕读者的呼声会让你心软,让你忍不住写出一个阖家团圆的结局。”
秋水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锐利如刀。
“顾恺,你根本就不是在追求纯粹,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bE梗王。你享受的恰恰是读者们明知是悲剧还忍不住往下看,最后被虐得一边哭一边骂你的那种快感。所以,别跟我说你没写完。”
顾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什么,却接触到了旁边尚若临的目光。
尚若临此刻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存在感却强大到让人无法忽视。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顾恺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说一个“不”字,这位尚家的继承人会用比小说情节更夸张的手段,让他明白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作家的那点风骨和怪癖,脆弱得不堪一击。
顾恺彻底蔫了。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走到书房角落的一个保险柜前。
在一阵复杂的密码和钥匙操作后,他从里面抱出了厚厚一沓用牛皮纸袋装着的A4纸。
“给。”他把稿子放在桌上,推到秋水和尚若临面前,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试图挽回自己最后一丝颜面。
“其实……其实是真的还没最终定稿,我这不是打印出来,准备自己再校对几遍嘛……毕竟要对读者负责,不能有错别字……”
秋水看都没看顾恺,直接拿起了那份散发着墨香的书稿。
稿件打印得整整齐齐,用夹子细心地分好了章节,甚至连页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哪里像是初稿,分明就是一份随时可以送去印刷厂的终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