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若临离开时带上的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仓库里的灰尘都簌簌下落。
秋水站在原地,目光还停留在那扇紧闭的铁门上。
那声响,更像是砸在了她的心口,让她胸腔里一阵发闷。
董若俊说的那些话,即便她不是当事人,光是听着,都觉得四肢百骸泛起寒意。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个从小将尚若临捧在手心里疼的好爸爸尚文宇,背地里竟是如此一副面孔。
尚若临该如何承受?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秋水收回视线,缓缓转向瘫坐在椅子上的董若俊,伸手摘掉了他的眼罩,眼神冷冽如冰。
“董若俊,你刚才说的这些,到底有没有证据?”
董若俊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又绝望的笑。
“证据?”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怎么可能有?”
“你们未免太小看尚家了。当年我哥出事的那家医院,是尚家全资控股的。”
“负责抢救的医疗团队,是尚文宇从国外高薪聘请的私家团队,只为他们一家人服务。”
“从诊断报告到死亡证明,从手术记录到护工口供,所有的一切,都被处理得天衣无缝。”
他抬起头,很失落地回答。
秋水追问道:“这和你刚才的说辞不一样啊。你刚才不是鬼扯什么封口令、主治医生辞职什么的,这么快改口了?”
董若俊哼了一声。
“我又不傻,当时查不出来,等事情热度过去后可以再查呀。我刚才说的这些,是近期才查到的,不过,没有毛用。”
“尚文宇这个人,心思缜密得像台精密的仪器,他怎么可能留下那么明显的把柄?”
“我今天说的这些,全是基于我对我姐的了解,和我这么多年来对尚文宇反常行为的观察,拼凑出来的猜测。”
所以,终究是空口无凭。
秋水的心沉了下去。
没有证据,就意味着她和尚若临的调查,恐怕会无比艰难。
仓库里再次陷入死寂。
董若俊的呼吸粗重,像是破旧的风箱。
秋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渴了吧?”
董若俊一愣,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去给你倒杯水。”秋水说得自然,转身走向角落里一张积了灰的桌子,上面正好放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一个一次性纸杯。
她背对着董若俊,拧开瓶盖,倒了半杯水。
在递过去之前,指尖微动,一颗白色的小药片无声无息地从她袖口滑落,掉进水里,瞬间溶解,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喝吧。”她将水杯递到董若俊嘴边。
董若俊大概是真渴了,没有丝毫怀疑,就着她的手仰头将半杯水喝得一干二净。
“谢了。”他哑着嗓子说。
秋水没应声,只是将空纸杯扔进垃圾桶,然后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
董若俊起初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没一会儿,一股强烈的困意毫无征兆地袭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歪,就这么靠在椅背上沉沉睡了过去。
秋水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他是睡着了,便动手解开了捆在他手脚上的绳索。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片刻停留,转身拉开铁门,也离开了这座废弃的仓库。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沉闷混浊的空气。
董若俊清醒之后,就可以自行离开了。
他的价值就是提供信息,如今已经没有继续吓唬的必要了。
秋水决定去找尚若临。
可是,人在哪里呢?
他们穿越过来,可没有手机。
秋水只稍微犹豫了片刻,就发动了董若俊的汽车。
她猜,尚若临大概率会去那里。
果然,她在白日里董若俊去过的那家赌场门口,看到了尚若临熟悉的身影。
巨大的赌场入口,霓虹灯变幻着刺眼的光,将奢靡和欲望渲染到极致。
尚若临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门口,背影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他定定地望着那扇流光溢彩的大门,仿佛要将它望穿。
周遭是喧闹的人群,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与他擦肩而过,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和金钱混合的味道。
这一切的热闹,都与他隔着一个世界。
他周身的气场冷得能把人冻僵,形成了一片无人敢靠近的真空地带。
秋水慢慢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陪他一起站着,看着眼前这吞噬人性的巨兽。
过了许久,她才侧过头,轻声问:“查到了?”
尚若临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颤。
秋水像是没有察觉,继续问道:“董若俊欠了多少?”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丝毫波澜,不带任何评判。
尚若临依旧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秋水。
赌场门口绚烂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那张一向从容镇定的脸上,此刻竟找不到一丝血色。
他的沉默,已经是最明确的回答。
秋水明白了。
就在刚才她寻找尚若临的这点时间里,尚若临已经查清了董若俊在这家赌场的欠款。
那个数字,想必已经超出了正常人能够想象的范畴。
一笔足以让任何一个富有家庭万劫不复的巨额赌债,这些年,却被抹平得悄无声息。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尚文宇。
一个位高权重的财团继承人,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小舅子填补如此巨大的窟窿?
仅仅是因为对妻子董若惜的爱吗?
不。
秋水几乎可以肯定,这绝不是全部的理由。
如此纵容,已经超出了亲情的范畴。
更像是一种……封口费。
用源源不断的金钱,堵住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