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敲定后的第二天,厉氏集团总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粘稠的低气压所笼罩,连穿梭往来的员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的交谈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形成一种压抑的嗡鸣。
顶层最大的那间环形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紧闭,正在召开集团季度战略复盘会。
长条形的黑檀木会议桌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冷白的灯光,以及围坐两侧、神色各异的集团高管们。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前方巨幅屏幕上跳动的复杂数据和图表,以及汇报人略显干涩的声音在回荡。
厉冥渊端坐在主位,依旧是那身剪裁完美、一丝不苟的深灰色高定西装,衬得他面容冷峻,下颌线条紧绷。
然而,与往常那个目光如电、思维敏捷、每一个细微数据纰漏都难以逃脱他精准狙击的“活阎王”相比,今天的他,周身那股迫人的锋芒似乎收敛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滞重。
新能源事业部的总经理正在汇报上一季度的市场表现。当ppt翻到一页,显示某个关键区域的市场份额同比出现了0.5个百分点的下滑时,会议室里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等待着主位上那惯常的、一针见血的诘问。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质问并没有立刻到来。
厉冥渊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缓慢地敲击了两下,发出极其轻微的“笃、笃”声。
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有那么一瞬间的放空,焦点似乎并未落在屏幕上那刺眼的红色负增长数字上,而是飘向了某个虚无的远方。
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色,如同阴霾,笼罩在他英挺的眉宇之间。
这短暂的失神,持续了大概三四秒。
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只是走了一下神。
但对于时刻处于权力风暴眼、被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的厉氏掌舵人来说,这几秒钟的“不在状态”,已经足够引人注目,甚至可以说是“反常”。
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位的一位资深副总裁,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目光中闪过一丝疑虑。
后排几位高管也交换了微妙的眼神,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惊诧与猜测。
厉冥渊似乎猛地回过神,他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喉咙,目光重新聚焦,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些往日的穿透力:
“这个下滑,原因分析报告下班前放到我桌上。另外,竞争对手最近在亚太区的动向,市场部需要给出更详细的评估。”
他的指示依旧清晰,但那股不容置疑、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明显减弱了些许。这让在座的一些人暗自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的疑窦却更深了。
会议进行到后半程,讨论一项涉及巨额资金的跨国技术合作案的细节条款时,各方争执不下。
厉冥渊似乎想伸手去端旁边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借这个动作来整理一下思绪。
然而,他的指尖在触碰到精致的骨瓷杯柄时,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哐当——”
一声不算响亮,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格外清晰的脆响。
杯子倒了。
深褐色的咖啡液瞬间泼洒出来,在光洁的桌面上肆意蔓延,染脏了他面前那份重要合同草案的一角,甚至有几滴顽劣地溅落在他一丝不苟、价格不菲的白色衬衫袖口上,留下醒目的污渍。
会议室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厉总……碰倒了杯子?这在以前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情!他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对环境的感知力,向来精准得如同精密仪器。
厉冥渊自己也顿了一下,他看着那片狼藉,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间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强撑之后的疲惫与无力感。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沙哑:“抱歉。”
一直如同最忠诚影子般侍立在他侧后方的唐琛,反应极快。他立刻上前一步,动作娴熟、轻巧而恭敬地扶正杯碟,用随身携带的、吸水性极好的干净方巾迅速擦拭桌面和文件,尽量减少损失。
同时,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真切的担忧,俯身凑到厉冥渊耳边,用一种恰好能让近处几人听清的音量,低声劝道:“老板,您没事吧?是不是又头疼了?医生叮嘱过您不能过度劳累,需要静养。先把药吃了吧,缓解一下。”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小药盒,动作流畅地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实际上是林星晚用宁神花和月莹草特制的、对身体无害且略带清甜味的“维生素”,又及时递上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
厉冥渊看了唐琛一眼,那眼神复杂,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默许。
他没有多言,接过水杯和药片,仰头服下。他闭了闭眼睛,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那抹疲惫似乎并未消减多少,反而因为刚才的“意外”而更添几分沉郁。
这一幕,从厉冥渊短暂的走神,到碰倒咖啡,再到唐琛及时上前处理、低声劝药,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会议室角落里,一个坐在后排、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兢兢业业的中年项目经理——周曼丽多年前就精心安插进来的一枚暗棋——眼中。
会议一结束,这条包含“厉总会议中罕见走神约3-4秒”、“听取关键数据汇报时反应迟缓”、“不慎碰洒咖啡,袖口沾染污渍”、“唐特助当众递药,神色焦虑,提及‘头疼’、‘静养’等词”等详尽细节的消息,就通过加密渠道,迅速而隐秘地传回了厉家老宅深处,周曼丽所居住的那个奢华却总透着一股阴冷气息的独立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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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郊,被无形魔法屏障笼罩的研究所。
从外部看,这片充满科技感的建筑群依旧平静,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光,偶尔有穿着白大褂或工装服的研究员匆匆走过。但内部特定的通讯频道和某些关系紧密的小圈子里,开始悄然流传起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
午餐时间,食堂角落。
“诶,你们听说了吗?三号实验室那边,好像‘曙光’核心的能量读数昨晚又波动了,王工和赵博士今天一早就进去了,现在还没出来呢。”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可不是嘛,感觉气氛有点紧张。早上看到夏助理匆匆给院长办公室送餐进去,都没像平时一样跟我们打招呼。”另一个接口道,脸上带着担忧,“希望没事,这可是咱们的心血啊。”
“我听说,院长好像从昨天开始就在核心控制室‘闭关’了,亲自在稳定能量场,连外界通讯都暂时屏蔽了。”第三个声音加入,带着神秘感,“看来问题不小……”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而从研究所外部,通过某些特殊渠道或高精度设备进行观察,则会发现,安保人员的巡逻路线和频率表面上与往常无异,纪律严明。但在一些经验极其丰富、深谙此道的“专业人士”眼中,却能敏锐地捕捉到某些特定时段、在连接外围电网与内部核心区的几个次要通道附近,监控探头的角度存在极其短暂(不超过15秒)、几乎无法被常规程序记录的盲区间隙;同时,夜间巡逻队的交接时间,也出现了一丝不易捕捉的、大约两分钟的延迟。这一切细微的“疏漏”,都像是一个原本精密运转的系统,因为核心处理器长时间高负荷运转而自然产生的、难以避免的“疲劳性漏洞”,完美地契合了“核心不稳定,主要负责人精力被极度牵制”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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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家老宅,周曼丽那间布置得极尽奢华、却总因过多深色系装饰和常年拉着厚重窗帘而显得光线不足的小厅内。
穿着暗紫色丝绒家居服的周曼丽,正慵懒地靠在一张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纤细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袅袅。她听着心腹管家垂手立在榻前,用极低的声音、一字不落地复述着眼线传回的消息。
当她听到厉冥渊在会议上的“异常表现”——走神、反应迟缓、甚至碰倒咖啡时,她那描画精致的眉毛高高挑起,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随即,当听到唐琛当众递药、低声劝慰的细节时,一种混合着巨大狂喜和阴狠毒辣的狞笑,如同毒藤般,缓缓爬上了她保养得宜的脸庞,使得那张原本还算美丽的面孔显得有些扭曲。
她挥退了管家,独自坐在那里,夹着香烟的手指因为内心翻涌的激动而微微颤抖着,烟灰簌簌落下也浑然不觉。她猛地摁灭烟蒂,拿起旁边矮几上的一个超薄平板电脑,手指飞快地滑动,调阅了另一条来自她安插在研究所附近、伪装成环保监测人员的盯梢者发回的简讯——
“目标A(林星晚)已确认超过48小时未离开主研发楼。内部信息源多次提及‘核心不稳定’、‘能量波动’等关键词。目标区域外围安保巡逻,在昨日凌晨3:15-3:17及今日上午10:30-10:32出现规律性短暂空档。综合判断,信息可信度高。”
“哈哈哈……”
周曼丽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压抑的笑声,笑声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得意与疯狂,“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厉冥渊,你也有今天!”
她猛地从榻上站起身,脸上因为极度的兴奋和恶毒的盘算而扭曲,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孤注一掷的疯狂光芒。她快步穿过客厅,推开内室的门。
里面,她的儿子厉子轩正瘫在昂贵的电竞椅上,戴着耳机,心烦意乱地敲打着键盘,屏幕上的游戏角色因为他糟糕的操作而一次次死亡,似乎想借此逃避现实中越来越逼仄的处境和母亲日益沉重的压力。
周曼丽一把扯下他的耳机,夺过他手中的游戏手柄,狠狠地摔在铺着厚地毯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子轩!别玩这些没用的东西了!我们的机会来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显得有些尖锐刺耳。
厉子轩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茫然又带着一丝不耐烦地看着她:“妈!你干什么!什么机会不机会的!还能有什么机会?”
“厉冥渊!他不行了!”
周曼丽压低声音,却难掩其中近乎癫狂的亢奋,她抓住儿子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他在高层会议上精神不济,当众走神,连杯咖啡都拿不稳洒了!唐琛还当场给他喂药,说什么‘头疼’、‘需要静养’!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欧洲受的那些伤根本就没好利索,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再加上之前玄玑道长布下的阵法持续侵蚀,他现在根本就是外强中干,强弩之末了!”
她另一只手用力指着平板电脑上的信息,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厉子轩脸上:
“还有林星晚那个该死的小贱人!她的宝贝研究所也出大问题了!什么狗屁‘曙光’核心能量不稳定,把她彻底拖死在里面了,正在焦头烂额地‘闭关’抢救呢!连最基础的外围安保都出现了规律性的漏洞!这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
厉子轩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本能的不信和犹豫:
“妈,这……这会不会太巧了?会不会是陷阱?厉冥渊那个人……”
“陷阱?”
周曼丽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对儿子怯懦的不屑和对自身判断的绝对自信,
“厉冥渊那个人,我比你了解!他把自己的权威和脸面看得比命还重!就算他真的只剩一口气,也绝不可能在那么多公司高管面前,自导自演这种狼狈不堪的戏码来动摇军心!这对他有什么好处?这只能证明,他是真的撑不住了,连最基本的掩饰都做不到了!至于林星晚那边,能量读数波动和安保漏洞是做不了假的!这是千载难逢,稍纵即逝的机会!”
她双手死死抓住厉子轩的肩膀,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燃烧着疯狂而炽热的火焰,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连同她的亲儿子一起焚毁:
“去!你亲自去!立刻、马上,给我联系玄玑道长!告诉他,时机已到,猎物已入彀中!让他准备好最厉害、最万无一失的手段!”
她的声音如同从地狱深渊传来,带着冰冷的、淬了剧毒的杀意,一字一句地砸在厉子轩的心上:
“这次,我要让厉冥渊……永无翻身之日!这厉氏集团的万里江山,注定是我们母子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