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得到了林星晚“暂缓执行”的口头谅解,但“睡客房”的判决依旧生效。厉冥渊独自躺在客房那张远不如主卧舒适的大床上,虽然环境整洁,却总觉得少了那份熟悉的、能让他心神安宁的清冷香气,以及身边人均匀温热的呼吸。
不出所料,在陌生的环境和心绪不宁的状态下,那蛰伏的梦魇,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再次凶猛地找上了他。
黑暗、禁锢、刺目的血红、模糊却至关重要的身影、无尽的坠落感……熟悉的恐怖元素交织袭来,将他拖入意识深处最痛苦的漩涡。
他在梦中挣扎,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喉间发出压抑而痛苦的闷哼,身体无意识地绷紧,仿佛正在承受无形的酷刑。
与此同时,主卧内。
墨影原本蜷缩在林星晚脚边睡得正香,它那敏锐的、超越常人的感知力却猛地捕捉到了一股从客房方向传来的、极其紊乱且充满痛苦的精神波动。
它瞬间惊醒,异瞳在黑暗中闪烁着警觉的光芒。它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又感知了一下那股令人不安的能量,立刻明白——男主人又被噩梦困住了!
它焦急地在床上踱了两步,看了看身边依旧沉睡的女主人,最终做出了决定。它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带着肉垫,不算太重但绝对足够惊醒人的力道,“啪”地一下,精准地拍在了林星晚的脸颊上。
“唔!”林星晚直接从睡梦中被拍醒,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墨影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写满了“出事了快醒醒”的异瞳。
几乎不需要墨影更多的提示,她那属于女巫的、对能量异常敏锐的感知,已经清晰地捕捉到了从客房方向传来的、那股属于厉冥渊的、正被噩梦剧烈撕扯的精神力场。
“又来了……”她瞬间清醒,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清晰的心疼。她利落地掀开被子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一个她之前就准备好、以备不时之需的精致香薰蜡烛。
这是一个她特制的安魂蜡烛。烛体融入了具有强效宁神作用的月长石粉末和几种安抚心神的草药精华,烛芯则用浸泡过安魂魔药的棉线制成。
点燃后,散发的不仅是幽雅的草木清香,更有一股温和而持续的安抚能量,能够渗透梦境,驱散恐惧。
她拿着蜡烛,悄无声息地走出主卧,来到客房门前。门没有锁,她轻轻推开。
月光勾勒出床上那个深陷噩梦、痛苦挣扎的身影。他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林星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走到床头柜边,将蜡烛放下,用指尖轻轻一搓,一簇小小的、稳定的火苗便在她指尖燃起,点亮了烛芯。
柔和而温暖的光芒亮起,伴随着那股清雅宁神的香气和无形无质的安抚能量,如同母亲温柔的手,缓缓拂过厉冥渊被噩梦占据的意识。
几乎是立竿见影的,他紧绷的身体开始放松,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急促而痛苦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悠长。那纠缠不休的噩梦阴影,在这股力量的抚慰下,如同冰雪般悄然消融。
林星晚看着他恢复平静的睡颜,轻轻松了口气。她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为他拭去额角的冷汗。
目光落在他那即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抿着、显露出倔强与痛苦的薄唇上,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俯下身,在那片微凉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如羽、却带着安抚魔力的吻。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为了宣示主权那个霸道炽热的吻,它更温柔,更纯粹,仿佛要将所有的安宁与守护之意,都透过这紧密的接触,传递到他的灵魂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深深看了他一眼,确保他已然安稳,这才吹灭蜡烛(残留的香气和能量依然会持续作用),拿起烛台,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客房,轻轻带上了门,回到了主卧。
而墨影,这次却没有跟着女主人回去。它破天荒地留在了客房,轻盈地跳上床尾,在厉冥渊脚边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蜷缩着趴了下来,那双异瞳在黑暗中警惕地巡视了一下四周,然后才缓缓闭合。
它似乎本能地觉得,今晚的男主人需要守护,而它,自愿担任这个哨兵。
第二天清晨,厉冥渊是在一种久违的、深入骨髓的安宁感中醒来的。
没有噩梦残留的惊悸,没有醒来后的疲惫与心悸,只有一种仿佛被温暖海水包裹过的松弛与舒适。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客房陌生的天花板。
记忆回笼,他想起了昨晚独自入睡,以及……后来似乎又陷入了梦魇?
但奇怪的是,这次梦魇并未持续太久,记忆中最后的感觉,是一片令人安心的温暖光芒和一股清雅的香气,以及……唇上那真实得不像梦境的、柔软而安抚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看向床头柜,目光瞬间定格——那里,静静地立着一个精致的、明显不属于客房的香薰烛台,烛台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昨夜燃烧过的痕迹,空气中似乎也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草木冷香。
是她!
厉冥渊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昨晚来过!在他最痛苦无助的时候,她悄无声息地来了,用她的方式驱散了他的噩梦,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猛地坐起身,这个动作惊动了床尾的“哨兵”。墨影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歪着头看着他,仿佛在说:“你醒啦?昨晚睡得还好吧?多亏了本喵和女主人!”
看着守在床尾的墨影,厉冥渊心中最后一点不确定也消失了。梦中那将他拖出深渊的一吻,那温暖的守护,都是真实的。她嘴上让他睡客房,心里却始终记挂着他,在他需要的时候,依旧会第一时间来到他身边。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悸动充斥着他的胸腔,比任何商业上的胜利都更让他感到满足和喜悦。
他操控轮椅,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客房,来到主卧门口。他轻轻推开门,室内光线昏暗,林星晚还沉浸在睡梦之中,海藻般的长发铺满了枕头,睡颜恬静,像个不谙世事的天使,完全看不出昨夜曾化身守护者,与噩梦搏斗。
厉冥渊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操控轮椅悄无声息地来到床边,俯下身,极其轻柔地、珍而重之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充满感激与爱意的吻。
“谢谢你,”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的伊芙琳。”
他知道她可能听不见,但他必须要说。然后,他如同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心满意足地退出主卧,轻轻带上了门,将安宁的睡眠还给她。
而睡梦中的林星晚,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嘴角无意识地微微弯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