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冥渊听到林星晚那句石破天惊的“你相信魔法吗?”,深邃的眸中并未掀起惊涛骇浪,只是如同幽潭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复杂的涟漪。
他沉默地凝视着她清澈而认真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探询。
半晌,就在林星晚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理性至上的否定时,他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在弥漫着奇异药香的实验室里响起:
“我相信存在的,未必都能被现有科学解释。”
他没有直接说“信”或“不信”,但这个回答,对于他这样一个习惯于掌控一切、思维缜密的商业帝王而言,已然是一种极大的开放和包容,甚至……是一种默许。
“我更相信你。”
最后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稳稳地落在了林星晚的心上。她微微一怔,看着他那张冷峻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真诚的脸,心底那层属于女巫伊芙琳的冰壳,似乎又悄然融化了一小块。
她弯起唇角,没有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起实验台,将那锅成功稳定下来的浅蓝色“清醒药剂”小心地分装进几个小巧的水晶瓶里。
厉家老宅坐落在城北一片幽静的园林区,与云巅之苑的现代冷峻不同,这里充满了厚重的历史感与世家大族的沉淀。飞檐翘角,亭台楼阁,移步换景,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厉家深厚的底蕴。
唐琛推着厉冥渊,林星晚则安静地走在他身侧,她的手很自然地搭在轮椅扶手上。他们穿过几重院落,直接来到了主宅后方一个更为幽静、带着大花园的独立院落。这里是厉冥渊父母,厉老爷子厉峥和夫人文佩兰颐养天年的地方。
两位老人早已得到消息,正坐在花厅里等候。厉老爷子年过八旬,头发银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中式盘扣的藏蓝色上衣,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依旧,不怒自威。
而文佩兰老夫人则是一身素雅的旗袍,戴着珍珠项链,气质温婉雍容,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
他们与林星晚的爷爷奶奶是至交好友,当年一起打拼,感情深厚,即便林家老爷子去世后,两家走动不如以往频繁,但情分从未真正断过。
“爷爷,奶奶。”林星晚见到两位熟悉的长辈,下意识地就用了从小到大的称呼,声音清脆,带着晚辈的恭敬。
文佩兰笑着上前,亲切地拉住林星晚的手,上下打量着,眼里满是欢喜:
“哎哟,我们小晚晚真是越来越标致了!这结了婚,气色更好了!”
她说着,嗔怪地看了一眼旁边轮椅上的儿子,又笑着对林星晚纠正道:“不过晚晚啊,现在可不能叫爷爷奶奶喽,得跟着冥渊叫爸妈了!”
林星晚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厉冥渊。
厉冥渊接收到她的目光,平静地开口,算是为她解围,也是对父母的正式介绍:“爸,妈,我们回来了。这是星晚。” 他的介绍简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
端坐着的厉老爷子厉峥,此时清了清嗓子,目光如电般扫向自己的小儿子,语气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别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哼!让你早点成家,你小子拖拖拉拉,没想到……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把小晚晚给拐回来了!你也不害臊!论起来,她以前可是叫你小叔叔的!”
这话带着长辈特有的调侃和一点点“为老不尊”的意味。林星晚听得耳根发热,生怕厉冥渊难堪,连忙开口,语气带着点急切地维护道:
“爸!您别这么说阿渊。他……他对我挺好的。和他结婚,我……我觉得挺好的,挺幸福的。”
“阿渊”。
这个亲昵的、带着全然依赖和归属感的称呼,如同一道极细却滚烫的电流,毫无预兆地窜过厉冥渊的四肢百骸。
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修长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随即又以更快的节奏跳动起来。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身边正急切维护他的小妻子。她脸颊绯红,眼神却异常坚定。厉冥渊深邃的眼底,那惯常的冰冷如同春日湖面的薄冰,悄然融化,漾开一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波光。
文佩兰老夫人立刻笑着拍了一下老伴的胳膊,
“行了老头子!就你矫情!当年老林头跟我们订娃娃亲的时候,本来最先看中的就是咱们冥渊和小晚晚!要不是后来你们几个老古板纠结什么辈分问题,冥渊又出了事……哪还有后面那些波折?现在好了,缘分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正轨,人家两个孩子自己都没意见,相处得也好,你在这儿瞎嚷嚷什么?”
她毫不客气地拆台,然后又笑眯眯地补充,“再说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一听说是小星晚,你这老家伙心里偷着乐了好几天吧?还跟我念叨什么‘小晚晚本来就是咱们厉家的媳妇,儿媳妇和孙媳妇有啥区别’?”
“咳咳!”厉老爷子被老伴当众揭了老底,老脸有些挂不住,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端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嘟囔道:
“我……我那不是……唉,算了算了,你们年轻人自己高兴就好!”
他挥挥手,算是彻底默认了这件事,只是眼神瞟向林星晚时,那里面分明是越看越满意的慈爱。
林星晚看着这两位性格迥异却同样可爱的老人,又侧头看向身边始终平静无波、但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的厉冥渊。花厅里暖意融融,充满了家常的烟火气和长辈的关怀,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陌生而又温暖的归属感。
然而,一个疑问也悄然浮上心头:厉父性格虽然有些老小孩的别扭,但总体是开朗外放的,厉母更是温婉中带着爽利,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长大,厉冥渊为什么会形成如今这样深沉内敛、甚至有些孤冷压抑的性格?他经历的,恐怕远不止是腿伤那么简单。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莫名一紧,一种想要更深入了解他、保护他的冲动油然而生。她不自觉地收紧了原本只是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将他的手臂更紧地贴向自己,仿佛这样就能传递给他一些力量,或者……从他身上汲取一些安心。
厉冥渊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这细微的动作和瞬间的情绪变化。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原本平放在腿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轻轻覆上了她搭在扶手上的手背。
掌心温热,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和坚定的回应。那刚刚被“阿渊”二字熨帖过的心口,此刻被她的依赖填得更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