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竹荫下的碎石路,惊起几只竹鸡。林夏推开车门,竹叶的清香裹着潮气扑过来,把崖边带来的岩尘都涤荡干净。远处的竹海像片绿浪,风过时,竹梢弯出整齐的弧度,叶尖的水珠簌簌落下,在地面砸出细碎的响。
“这竹子的根比崖石还密。”姜少拨开丛竹笋,底下的竹根在土里织成黄白色的网,连手指都插不进去,“咱的麦子能在根缝里钻?”
老周从后备厢搬下麦种袋,崖边带的麦粒还沾着石粉,在竹荫下泛着微光。“试试就知道了。”他往竹根最疏的地方撒了把,种子落在根须间,被潮湿的腐叶轻轻托住。
守竹人阿爹正用砍刀劈竹篾,刀刃划过竹竿,发出清脆的裂响。“你们来种麦?”他黝黑的脸上堆着笑,竹屑粘在额角的汗珠上,“这竹海的土叫‘竹腐土’,底下全是烂竹根,肥得很,就是竹根太霸道,抢起养分来没商量。”
他的女儿竹丫抱着竹篮,篮里装着刚挖的竹笋。“阿爹说,竹根会‘跑’,今年在这,明年就钻到别处去了,麦子要是跟不上,就会被挤死。”她指着竹林边缘的野麦,“你看那麦,长得歪歪扭扭,根须却跟着竹根走,像在捉迷藏。”
种麦的地选在竹林的“呼吸带”——老竹砍后的空当,阳光能漏下斑驳的影。林夏让姜少把麦种和碾碎的竹粉混在一起,撒在竹根的缝隙里。
“竹粉能让竹根‘认亲’,”阿爹用砍刀撬开根网,“它们闻着自己的味儿,就不会使劲挤麦子了。”
竹丫提着陶罐,罐里盛着竹沥水——竹筒里渗出的清液。“阿爷说,这水带着竹的凉,浇麦子能让根长得快。”她往麦种上淋了点,水珠顺着竹根往下渗,在腐土里晕开深色的圈。
五天后,竹根的缝隙里冒出了绿芽。最奇的是,麦芽的根须缠着竹根的细毛,像在搭便车,顺着根网往有空隙的地方钻。
“它们在跟着竹根找活路呢!”竹丫蹲在腐叶上,手指轻点根须,“你看这拐弯的地方,肯定是竹根挡住了路,麦子就绕着走!”
林夏拨开腐叶看,果然,竹根密集的地方,麦根就贴着地面蔓延,一遇到空隙就往深处扎。“这叫‘借力’,”她笑着说,“竹根帮它们探路,麦子帮竹根疏松土壤,倒成了好搭档。”
可竹节虫顺着竹杆爬下来,啃食了几株幼苗。竹丫气得用竹枝赶,却被阿爹拦住。
“别赶,”阿爹指着竹节虫的粪便,“这虫的屎是好肥,你看被咬过的苗根,是不是更壮了?”
果然,断口处冒出的新根更粗,缠着竹根往更松的土里钻,像在说“这点麻烦不算啥”。
连续阴雨后,竹林的腐叶发霉了,裹得麦根发黏。竹丫急得要往根上撒草木灰,林夏却指着没发霉的麦苗。
那些麦苗的根须上长着白色的绒毛,像裹了层海绵,把潮气吸在外面。“它们在自己‘通风’呢,”林夏说,“绒毛能挡潮气,还能让空气钻进来,比草木灰管用。”
阿爹砍来些老竹,截成段搭在麦垄上,做成简易的支架。“潮气重时,得让麦子离腐叶远点,”他踩着竹架调整高度,“竹影能挡雨,支架能透气,双保险。”
支架搭好后,麦苗渐渐舒展茎叶,绒毛里的潮气在竹影里慢慢晾干。竹丫蹲在架下看了半天,突然拍手:“麦子把潮气变成了水珠,顺着竹架往下滴,还能帮竹根解渴呢!”
姜少用砍刀劈开段竹根,发现麦根缠过的地方,竹纤维更疏松。“这叫‘互利’,”他笑着说,“麦子帮竹根松筋骨,竹根帮麦子挡风雨,比亲兄弟还默契。”
阿爹在支架边种上了竹荪,这种菌类能分解腐叶。“让它们搭个伴,”他说,“竹荪吃腐叶,麦子长苗,竹根透气,这竹林就活了。”
麦子抽穗时,竹林迎来了“竹雨”——老竹叶被新叶挤落,像下了场绿雪。麦穗刚冒头时是青的,被竹雨一淋,渐渐染上了点黄,像掺了阳光的颜色。
“这穗子比崖边的饱满,”老周捏着穗粒,硬得硌手,“竹腐土的养分全锁在腐叶里,雨水一泡,全给了麦子,能不壮实吗?”
竹丫最上心,每天都去数麦穗:“已经有五十穗了!等长到一百穗,我就用竹沥水给它们洗个澡!”
林夏望着竹梢漏下的阳光,光斑在麦穗上晃,像撒了把碎金。“听说夜里会降露,得给麦子挡挡竹露,”她和姜少抱来晒干的竹篾,铺在麦垄间,“既能接露水,又能当肥。”
降露那天早上,竹篾上凝满了水珠,像撒了层碎银。竹丫掀起竹篾,发现麦穗上挂着细露,太阳一晒,露化成水,顺着穗粒往下滴,在腐叶里砸出小坑。
“它们在喝竹的精华呢!”竹丫拍着手笑,“喝了竹露,穗子肯定带着竹的清香!”
麦子灌浆时,竹海的风带着竹哨声。穗子渐渐饱满,压得麦秆弯了腰,却顺着竹影的方向倾斜,避开了最烈的风。
“这麦比野麦聪明,”阿爹用砍刀撑着下巴,“野麦硬顶着风长,穗子总被吹空,这麦顺着风势,养分一点没浪费。”
竹丫抱着竹篮,往麦垄里撒最后一次竹粉:“阿爷说,灌浆时闻着竹香,麦粉会带着清凉,夏天吃着不烧心。”
突然,阵狂风折断了根老竹,砸向麦垄。姜少眼疾手快,用竹架挡住,可还是压弯了几株麦穗。竹丫眼圈红了,蹲在麦垄边叹气。
阿爹却指着压弯的麦穗:“没断就好,你看这麦粒,被压得更实了,出粉率肯定更高。”果然,掰开麦穗看,麦粒比没被压的更饱满,泛着珍珠般的光。
收割那天,竹海像铺了张绿黄相间的毯。阿爹带着族人来帮忙,男人们踩着竹架割麦,女人们坐在腐叶上捆穗子,孩子们举着竹枝追逐,惊起的竹鸡在竹林间飞,翅膀带起的竹叶落在麦堆上,像撒了层绿雪。
竹丫的娘用新麦粉做了竹香糕,糕里掺了竹荪碎,蒸糕的笼屉垫着竹叶,掀开时,热气裹着竹香和麦香漫开,馋得人直咽口水。
“这糕得配着竹沥茶吃,”她给每个人递了碗,“一香一凉,才够味。”
林夏咬了一口,糕体松软,麦香里带着点竹的清冽,咽下去时,喉咙里还留着丝丝回甘。“这是竹与麦的味道,”她笑着说,“比任何地方的糕点都有灵气。”
竹丫把麦种装进个竹编盒里,盒子上刻着竹叶纹:“这样保存,明年种下去,就能长出带竹香的麦子了。”
阿爹摸着盒子笑:“傻孩子,麦子不会长竹叶,但它会带着竹海的清凉,去更远的地方扎根,就像你们一样。”
离开时,阿爹往他们车上装了袋新收的竹麦种,还有罐竹蜜。“往东边去是稻田,”他指着竹林尽头的田埂,“那里的土软,水网密,你们的麦子敢去吗?”
车驶离竹海时,姜少回头望,阿爹和竹丫站在竹影里挥手,手里举着麦秆,像两株新抽的竹。藤蔓顺着竹根往远处爬,像条绿色的绸带,把竹林和麦田连在一起。
林夏翻着地图,指尖点着稻田的位置:“听说那里的稻根在水里织网,咱的麦子,要不要去学学在水网里扎根?”
老周握着方向盘笑:“不管是竹海的密,还是稻田的润,咱的种子都能长,这才是真本事!”
藤蔓从车窗探出去,叶片上沾着的竹粉在阳光下闪着光——那是竹海的馈赠,带着竹的清,土的肥,也带着根网里共生的智慧,在风里飘啊飘,飘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