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戈壁时,轮胎卷起的沙粒打在底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夏望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岩石群,巴图和其其格的身影已经成了两个小黑点,脖子上挂着麦粒布包的其其格还在挥手,像株倔强的骆驼刺。
“草原的风是暖的。”姜少打开车窗,青草的气息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比戈壁的沙风软多了。”
远处的草原像被铺了张绿毯子,羊群在坡上啃草,白色的毛团滚动着,被风掀起的草浪里,藏着星星点点的野花。林夏从背包里翻出戈壁带的麦种,麦粒表皮还沾着细沙,她捏起一粒凑近闻,有阳光和骆驼刺的味道。
“前面有牧民的蒙古包。”老周指着远处的炊烟,“去借点水,顺便问问这草原的性子。”
蒙古包的门帘被掀开时,奶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穿藏青色长袍的汉子正用铜壶煮奶,见他们进来,爽朗地大笑:“远来的客人!快坐,刚熬的奶茶还热乎着。”
汉子叫腾格尔,脸颊上有两团高原红,手里的银碗倒满奶酒,推到林夏面前:“尝尝?草原的酒,喝了能抗寒。”
林夏浅抿一口,酒液带着奶的醇厚滑入喉咙,暖意顺着血管蔓延。腾格尔的妻子端来一盘奶豆腐,笑着说:“听说你们从戈壁来?带着能在石缝里扎根的种子?”
“是麦子。”林夏拿出那袋麦种,沙粒落在毡子上,发出轻响,“想试试在草原种活它。”
腾格尔的儿子阿古拉刚放完羊回来,听到“麦子”两个字,眼睛亮了:“我在课本上见过!黄黄的穗子,能磨成面粉做面包!”他凑过来,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麦粒,“戈壁的麦子,能在草原长吗?这里的草长得太疯,会抢养分的。”
林夏看着窗外疯长的芨芨草,茎秆粗壮得能没过膝盖:“或许,它们能学着和草做朋友。”
选地时,腾格尔指着一片地势稍高的坡地:“这里好,雨水能顺着坡流走,麦子不怕涝。”可掀开草皮才发现,草根在地下织成了密网,连铁锹都插不进去。
“这草叫针茅,根能扎到地下三米深。”腾格尔蹲下来,拔出一把草,根须上还缠着细碎的土块,“它们才是草原的主人,外来的作物很难抢过它们。”
林夏却有了主意。她让姜少把麦种和碾碎的针茅根混在一起,阿古拉好奇地问:“这是做什么?给麦子加草味吗?”
“是让它们提前熟悉彼此的味道。”林夏一边撒种,一边解释,“就像陌生人见面,先递块糖,总能少点敌意。”
播种后没几天,麦种就冒出了绿芽。可针茅也没闲着,新叶蹭蹭往上蹿,很快就把麦苗遮得严严实实。阿古拉拿着镰刀想割草,被林夏拦住:“别急,看看再说。”
果然,麦苗没被压垮。为了争夺阳光,它们悄悄拉长了茎秆,像踩着高跷似的从草缝里钻出来,叶片也变得更宽,能接住更多阳光。更奇的是,靠近麦苗的针茅,长势竟慢了些,像是刻意给麦子留出了空隙。
“它们真的在交朋友!”阿古拉举着放大镜观察,发现麦根和草根缠在了一起,“你看,它们的根连起来了!”
腾格尔的妻子煮奶茶时,总爱往麦田方向望:“这麦子通人性,知道跟草商量着来,不像以前试种的玉米,非要把草除干净才肯长,累得人直不起腰。”
麻烦还是来了。阿古拉没看住羊群,几十只羊趁他转身喝水的功夫,闯进了麦田。等发现时,半坡的麦苗已经被啃得七零八落,针茅却完好无损——羊显然更爱鲜嫩的麦叶。
阿古拉蹲在田埂上抹眼泪:“都怪我……”
林夏却在查看被咬断的麦苗时,发现了蹊跷:断口处流出的汁液带着股清甜,滴在土里后,周围的针茅竟往反方向长了些。“这是好事。”她拍了拍阿古拉的肩膀,“麦子在告诉草‘我受伤了’,草在让着它呢。”
腾格尔把羊赶回来时,气得要拿鞭子抽领头羊,被林夏拦住:“羊啃过的地方,麦苗长得更壮了。”果然,一周后,被咬断的麦苗旁冒出了更多新芽,一簇簇挤在一起,比没被咬过的还茂盛。
阿古拉这才破涕为笑,每天放学就守在麦田边,给羊系上铃铛,再也不敢让它们靠近。他还编了个草环戴在麦苗最密的地方,像给麦子戴了顶王冠。
麦抽穗时,草原迎来了雨季。连绵的雨下了三天,针茅被泡得发沉,却把麦秆托得更直——它们的根在地下织成了更密的网,把雨水往麦根引。腾格尔站在坡上喝酒,看着黄绿相间的麦浪在风里起伏,突然哼起了长调,声音像被雨洗过的天空,又高又远。
“这麦子,比草原的孩子还皮实。”他给林夏倒满奶酒,“戈壁的硬骨头,到了草原竟学会了撒娇——你看它借草的力往上长,借雨的力扎根,连羊啃过都能憋股劲冒新芽……”
林夏望着麦浪里跑来跑去的阿古拉,他正追着蝴蝶,笑声惊起一群麻雀。姜少举着相机拍照,老周在帮腾格尔修马鞍,远处的蒙古包升起炊烟,奶茶香混着麦香漫过来。
收割那天,腾格尔请了邻里来帮忙,马头琴拉得欢快。男人们挥着镰刀,女人们把割下的麦穗捆成束,阿古拉抱着一束麦穗跑过来,麦穗上还沾着草叶:“林夏姐姐,你看!麦子把针茅的叶子缠在穗上了,像戴了串绿珠子!”
脱粒时,麦粒里混着少量草籽,腾格尔的妻子笑着挑出来:“留着明年种,让它们再做一年邻居。”
林夏把新磨的面粉装进布袋,腾格尔非要塞给她块风干的羊肉:“带着路上吃,戈壁的麦子在草原结的果,得配点草原的肉才够味。”
车子后备箱堆着新收的麦种,阿古拉画的画贴在驾驶座旁——绿色的草叶缠着金黄的麦穗,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朋友”两个字。
腾格尔牵着马站在路边,阿古拉攥着袋混了草籽的麦种,塞给林夏:“明年还来吗?我会把它们种在更宽的坡上,让麦子和针茅长到天边去。”
林夏点头时,风吹起了车窗帘,草原的麦浪在身后起伏,像片流动的金海。姜少突然哼起腾格尔的长调,老周跟着打拍子,林夏看着窗外掠过的针茅,忽然明白:生命从不是谁征服谁,是像麦子和草那样,在风里互相借力,在雨里彼此托举,把每一寸土地,都变成能扎根的地方。
麦种在布袋里轻轻晃动,带着草原的草香,和戈壁的沙粒余温——这是旅途给的礼物:坚硬的种子会变软,倔强的草会低头,而爱土地的人,总能在陌生的地方,种出熟悉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