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哒弹开的轻响,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混沌的意识里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花谱没有再看我一眼。
她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带着尚未平息的颤抖和一身狼狈的灰尘,几乎是踉跄着从我身边冲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敞开,外面艺术节喧嚣的声浪瞬间涌进这间充满罪恶气息的器材室,又在她消失后迅速退去。
只留下一缕她身上那熟悉的肥皂味,混合着铁锈和尘埃的死亡气息,还有……她泪水滚烫的余温,固执地烙印在我捂住她嘴的那只手掌边缘。
我僵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架。
身体里的血液似乎瞬间流干了,只剩下刺骨的冰寒,从脊椎一路蔓延到指尖,冻得我牙齿咯咯作响。
胃部还在痉挛,刚才那股强烈的恶心感并未退去,反而沉淀成一种沉重的、不断下坠的铅块,坠在腹腔深处。
那只手。
那只刚刚犯下不可饶恕亵渎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指甲缝里,几道暗红色的血丝,是她挣扎时被我划破皮肤留下的证据。
证据。
我是怪物的证据。
器材室空荡荡的,死寂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沉重,更窒息。
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回荡,像垂死野兽的哀鸣。
空气中似乎还漂浮着她无声哭泣时破碎的呜咽,和她那双盛满惊骇与恶心泪水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两面最清晰的镜子,照出了我灵魂深处最丑陋、最狰狞的真相。
歌爱,你果然……
只配待在阴暗的角落里,像蛆虫一样腐烂。
巨大的自我厌恶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瞬间将我彻底淹没。
我猛地弯下腰,对着积满灰尘的水泥地剧烈地干呕起来,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掏空、撕裂,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烧的胆汁和喉头浓重的血腥味。
身体抖得无法站立,只能顺着冰冷的金属架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委屈,不是悲伤,是纯粹的、冰冷的绝望和自我毁灭的洪流。
它们无声地滚落,砸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混入她之前留下的泪痕里,分不清彼此,都带着令人窒息的污浊。
逃。
必须逃得远远的。
离她越远越好。
不能再让她看见我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不能再用我肮脏的存在玷污她干净的光芒。
这个念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支撑着我几乎散架的身体。
我挣扎着爬起来,双腿软得如同踩在棉花上。
推开那扇沉重的门,外面阳光刺眼,艺术节的喧嚣如同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模糊噪音。
我像一缕游魂,贴着墙壁的阴影,避开所有人群,踉踉跄跄地逃回教室。
我的座位,那片唯一的浮冰,此刻也成了耻辱的刑台。
花谱回来了。
她坐在她的位置上,背脊挺得笔直,正在飞快地写着什么,大概是处理积压的工作。
她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手臂上,那几道被我指甲划出的红痕清晰可见,像几条丑陋的、无声控诉的鞭痕。
她甚至没有用袖子遮一遮,就那么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我的视线里。
看啊,歌爱。
这就是你留下的印记。
我猛地别开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胃里翻搅得更厉害了。
我几乎是扑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脸死死埋进臂弯。
隔绝了所有光线,也隔绝了她可能投来的任何目光。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们之间隔着一排桌椅,却像是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冰渊。
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此刻却像最锋利的针,一下下扎着我的神经。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幽灵。
沉默是盔甲。
距离是武器。
我拒绝任何形式的靠近。
当她像往常一样,拿着习题集走过来时。
在她开口之前,我就猛地站起身,撞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室。
我躲进空无一人的天台或者废弃的洗手间隔间,直到上课铃响才像个影子一样溜回来。
当她试图在走廊上叫住我,哪怕只是问一句“身体好点没”,我的反应是立刻转身。
就像避开瘟疫一样,加快脚步,甚至不惜撞到别人,也要逃离她的声音范围。
我能感觉到她僵在原地,那道困惑又带着受伤的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我背上。
目光交流成了酷刑。
我的视线永远低垂,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桌面、或者书本上某个固定的墨点。
偶尔,眼角的余光会不受控制地捕捉到她看向我的眼神。
不再是温和,而是复杂的、沉沉的,像蒙上了一层我看不懂的阴翳。
里面或许有困惑,有受伤,甚至……有一丝残留的恐惧?
这比任何议论都更让我痛彻心扉。
疏远。
彻底的疏远。
我用沉默和逃避筑起一道透明的、却坚不可摧的高墙。
我把自己囚禁在里面,像一只自我流放的困兽,舔舐着那道由自己亲手造成的、永不愈合的伤口。
墙外,是她的世界,依旧忙碌,依旧光芒四射。
墙内,只有一片死寂的废墟和不断啃噬灵魂的自我厌恶。
那几张纸币,依旧躺在抽屉深处。
它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埋葬了那段建立在雇佣关系上的脆弱联系。
我再也没有试图把它拿出来。
它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连同“歌爱”这个存在本身,一起被遗弃在黑暗的角落,静静腐烂。
花谱手臂上的红痕,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仿佛那场发生在昏暗器材室里的亵渎与崩溃,从未发生过。
只有我知道。
那道伤痕,早已转移到了我的灵魂上,深可见骨,永不愈合。
它日夜不停地渗着脓血,散发着自我憎恶的恶臭,提醒着我……
我是一个连靠近的光芒都会将其玷污的、彻头彻尾的怪物。
而疏远,是我唯一能给予她的、微不足道的……也是最后的仁慈。
尽管这仁慈,本身也浸满了绝望的毒汁。
……
……
假如一天已经过去了,鸟儿也不歌唱,假如风也吹倦了,那就用黑暗的厚幕把我盖上吧。
如同你在黄昏时节用睡眠的衾被裹上大地,又轻柔地将睡莲的花瓣合上。
旅客的行程未达,粮袋已空,衣裳破裂污损,而又筋疲力尽。
你解除了他的羞涩与困窘,使他的生命像花朵一样在仁慈的夜幕下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