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节的喧嚣像隔着一层油腻的玻璃。
鼓点,欢呼,刺耳的笑声……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只有花谱的身影是清晰的,锐利的,像一把刀子反复切割着我的视网膜。
她穿梭在人群里,笑容依旧温和,却不再为我停留。
她接过别人递来的水,自然地分享同一个面包,肩膀挨着肩膀讨论某个细节。
她的光芒慷慨地洒向每一个人,唯独吝啬于我这个阴暗的角落。
凭什么?
这个念头第一次钻出来时,带着毒蛇般的阴冷,连我自己都惊得指尖发麻。
但很快,它就在这片被遗弃的废墟里疯狂滋长,缠绕上每一根名为理智的神经末梢。
我看着她和那个美术社的女生头碰头看同一张设计图。
那个女生笑着伸手拂开花谱颊边一缕汗湿的碎发。
花谱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侧头,报以感谢的微笑。
咔嚓。
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发出清脆却无人听见的碎响。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花谱被反锁在废弃的体操垫仓库深处。
只有我能找到她。
黑暗里,她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惊恐和依赖,颤抖着呼唤我的名字。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我递过去的一瓶水,一束光。
她只能抓住我,只能看着我……
这画面带来的并非纯粹的罪恶感,而是一种扭曲的战栗。
像电流瞬间贯穿四肢,带来一种病态的满足。
胃部猛地抽紧,喉咙口泛起一股腥甜。
但心脏却在那个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存在感填满了。
对……
就是这样。
把她关起来。
关进只有我知道的巢穴里。
让她的光芒只为我一个人燃烧。
让她的温和只对我一个人展露。
让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我的名字!
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紧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块早已伤痕累累的软肉里,新鲜的刺痛尖锐地传来,像一剂强效的清醒剂,瞬间将那诱人的黑暗画面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
另一个声音在尖叫,微弱却带着撕裂般的痛苦。
她是花谱啊。
那个会笨拙地为你煮粥、会威胁着喂你吃药、会塞给你廉价布丁和紫阳花的花谱啊!
那个在雷雨夜把你从崩溃边缘拉回来、任由你攥着指尖的花谱啊!
她的笑容,像阳光一样干净。
她的光芒,本来就该属于所有人。
你……你怎么能?
你怎么敢?!
……
两种力量在胸腔里疯狂撕扯、角力。
一边是黑暗泥沼里滋生的、带着倒刺的藤蔓,叫嚣着要独占那轮太阳。
另一边是摇摇欲坠的理智高塔,塔尖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她身上干净的清香。
我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那束早已枯萎成深褐色的紫阳花标本就在眼前,散发着腐败的甜腥气,像是对我此刻肮脏念头的无声嘲讽。
歌爱,你果然……是个怪物。
从你掰断螳螂的前爪、剪掉蚊子的翅膀开始,你就是个怪物。
你只会破坏,只会囚禁,只会把美好的东西拖进你的泥沼里,让它和你一起腐烂!
巨大的自我厌恶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灼热的战栗。
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冷汗浸透了后背单薄的衣衫。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歌爱?”
是花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一点点的担忧?
她终于从那片喧嚣的漩涡里短暂地抽身了。
我像受惊的野兽,猛地抬起头,动作大得差点撞到她的下巴。
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眼睛里。
那双总是温和清澈的眼睛,此刻映着我苍白扭曲的脸……
额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眼神惊恐而混乱。
嘴唇大概被自己咬破了,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我的狼狈,我的不堪,我的所有肮脏念头,似乎都在这一刻无所遁形地暴露在她的目光下!
心脏骤然停跳,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
血液轰地涌上头顶,脸颊滚烫得如同燃烧。
“你……”
花谱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的目光扫过我抵在桌面的额头,扫过我死死抠着掌心、指节发白的手,最终落在我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恐和狼狈上。
“脸色很差,哪里不舒服?”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额头。
“别碰我!”
我几乎是尖叫着向后弹开,声音嘶哑刺耳,带着自己都陌生的尖锐和恐惧。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长音,瞬间吸引了附近几道好奇的目光。
花谱的手僵在半空。
她脸上的担忧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错愕和受伤。
她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不可理喻的疯子。
“歌爱?”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我看到了她眼底那瞬间筑起的疏离。
比任何窃窃私语都更锋利,比任何忙碌的无视都更彻底。
那是我最恐惧的东西……
被她看见的,那个真实的我。
那个扭曲、阴暗、充满毁灭欲的怪物。
巨大的恐慌和更深的绝望像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了喉咙。
我再也无法忍受她此刻的目光!
无法忍受那些聚焦过来的视线!
无法忍受自己体内咆哮的野兽和摇摇欲坠的理智高塔同时崩塌的轰鸣!
我猛地推开桌子,在花谱错愕的注视下,在更多探究和嘲笑的目光中,像一头无路可逃的困兽,撞开挡路的椅子,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教室。
身后,仿佛还残留着她那只僵在半空的手,和她眼底那片冰冷的疏离。
走廊的风呼啸着灌进耳朵,却吹不散脑海里疯狂撕扯的两种声音……
占有她!让她只属于你!
放开她!让她拥有阳光!
怪物!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我冲进了空无一人的洗手间,反锁上隔间的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
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
胃部剧烈地痉挛着,我终于忍不住,对着洗手池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胆汁反涌上喉咙。
镜子里映出的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绝望,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暗红的血痕……
看啊,歌爱。
这就是你。
一个被困在自己编织的荆棘牢笼里……
既想拥抱太阳又渴望将它拖入地狱的可悲怪物。
花谱那只僵在半空的手,和眼底那片疏离的冰原,成了此刻唯一清晰的画面,烙印在灵魂深处。
它比任何枯萎的紫阳花标本都要冰冷,都要绝望。
……
……
我像一片秋天的残云,无主地在空中飘荡。
呵,我的永远光耀的太阳啊!
你的摩触远没有蒸化了我的水气,使我与你的光明合一,因此我计算着和你分离的悠长的年月。
假如这是你的愿望,假如这是你的游戏,就请把我这流逝的空虚染上颜色,镀上金辉,让它在狂风中飘浮,舒卷成种种的奇观。
而且假如你愿意在夜晚结束了这场游戏,我就在黑暗中,或在灿白晨光的微笑中,在净化的清凉中,溶化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