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谱日记)
10月3日,星期一,晴
空气里有种干爽的凉意。
推开门时,玄关的小盘子里依旧躺着那几张折痕清晰的纸币。
阳光斜斜地打在上面,边缘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
我像往常一样收好,目光习惯性地投向沙发角落。
空的。
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餐桌旁。
她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习题集。
笔尖悬在纸上,似乎凝固了。
听见我进来的声响,她只是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头却埋得更低了些,仿佛那摊开的书页是唯一值得关注的世界。
“下午好。”
我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缓,像怕惊扰了什么。
没有回应。
只有笔尖在纸上无意义地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凝滞感,连窗外稀疏的蝉鸣都显得遥远。
我拿出今天带的笔记,放在桌上时,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她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一点白,但视线依旧牢牢锁在习题集上,仿佛那墨点里藏着宇宙的奥秘。
“今天讲古代史的部分。”
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依旧沉默。
没有像往常那样,即使不情愿,也会在讲解时偶尔抬眼确认我的位置,或者在我停顿询问时,给出一个含糊的嗯或摇头。
今天,她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膏像,只剩下一个拒绝交流的轮廓。
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我开始讲解。
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就像在对着空气授课。
但我的注意力,却无法像往常那样完全集中在知识点上。
我的目光时不时掠过她低垂的颈项,她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嘴唇,她握着笔、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
她怎么了?
是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还是……我做了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泛起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我仔细回忆着上次分别时的情景。
下山时候,她吃了哈密瓜,虽然沉默,但耳根微红,气氛甚至称得上平和。
我离开时,她还捧着杯子小口喝水,没有像最初那样立刻缩回自己的壳里。
讲解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慢了。
我停下来,看着那低垂的乌黑发顶。
“歌爱。”
我轻声唤她的名字,试图确认她的状态。
“这部分理解了吗?”
她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颤,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线。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让我心头微微一滞。
不是惯常的疏离或警惕,也不是生病时的脆弱或羞恼。
那是一种空洞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暗沉沉地涌动着什么我看不清的东西。
只一瞬,那目光便迅速移开,重新落回那道被她划坏的题目上。
“嗯。”
一个音节。
短促、干涩,没有任何温度,就像掉在地上的枯叶。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并不疼,却带来一种陌生的、向下沉坠的感觉。
这不是她生病时的虚弱抵抗,也不是最初的尖锐排斥。
这是一种……新的东西。
一种有意识的回避。
我试图继续讲解,但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阻力。
她的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我所有试图传递的信息都隔绝在外。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意识并不在这里,甚至不在这个房间。
她把自己封闭在一个我暂时无法触及的、更深处的地方。
而我,被留在了墙外。
这感觉……很奇怪。
明明她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的距离,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遥远。
我习惯了她竖起尖刺,习惯了她别扭的接受,习惯了在那些细微的动摇里捕捉到一丝丝进展的痕迹。
但此刻这种彻底的沉默,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以及一丝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焦躁。
是因为我吗?
是我带的水果不合心意?
是我上次喂药时越界了?
还是……她终于厌倦了这种每周一次,用金钱维系的奇怪会面?
厌倦了……我?
这个可能性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思绪里,带来一点不愉快的麻痒。
我停下讲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光滑的纸页边缘。
视线再次落在她身上。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拒绝被解读的谜。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但客厅里,只有笔尖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我自己平稳却有些凝滞的呼吸声。
那张纸币安静地躺在我的包里。
它们的存在,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买不来她的目光,买不来她的回应,甚至连一丝疑问都无法撬开。
我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笨拙了?
……
10月5日,阴
今天带了温热的奶茶。
是她上次病中我偶然瞥见便利店广告时,她似乎多看了两眼的抹茶口味。
放在她面前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
她盯着那杯奶茶,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而危险的物品。
她没有碰。
整个下午,那杯奶茶的热气一点点消散,最终变得冰凉。
她的沉默比奶茶的温度降得更快、更彻底。
讲解时,她甚至不再假装看题,目光放空在桌面的某一点,灵魂像被抽离。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单薄。
那份沉坠感,又重了一点。
……
10月7日,小雨
雨丝敲打着窗户。
我提前结束了讲解,把笔记整理好推到她面前。
“今天的部分,有哪里不明白吗?”
我问,明知是徒劳,却还是想撬开一点缝隙。
她终于抬眼看我。
雨天的光线让她的脸看起来更加苍白,眼下的阴影也更深。
那眼神里的空洞依旧,只是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疲惫?
或者说,是某种刻意维持的冰冷带来的消耗感?
她摇了摇头,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得更紧,迅速低下头去。
那个未成形的音节,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水花都未曾溅起。
我起身离开时,玄关处,用作报酬的钱依旧在。
关门声在身后响起,隔绝了室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走在湿漉漉的路上,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第一次觉得,这每周一次的回程,脚步有些沉。
她到底……在想什么?
……
……
夜对太阳说道。
“在月亮中,你送了你的情书给我。”
“我已在绿草上留下我的流着泪点的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