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山杖的尖端狠狠戳进泥土,像要把整座山钉穿。
我绕过那块青石,薄荷糖在余光里烧出一个小洞。
糖纸折射的光斑刺在视网膜上,像花谱无声的拷问。
她走在前面,背影像一把出鞘的刀,干净利落地劈开山风。
那短暂的、令人晕眩的肢体接触留下的灼热感,还在腰后皮肤上隐隐发烫,混着器材室冰冷的记忆碎片,在胃里搅成一团粘稠的泥沼。
越往上,风越狂。
芒草银白的穗子被撕扯着,发出尖锐的呼啸,如同无数细小的哨子在哭嚎。
我冲锋衣的帽子被掀翻,头发乱糟糟地扑打在脸上,像鞭子抽过。
山脊线在眼前延展,裸露的岩石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花谱停在一块突出的巨岩边缘,转过身。
风灌满她的白衬衫,勾勒出单薄的轮廓,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吹散。
“到了噢。”
她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模糊,却清晰地砸进我耳朵里。
我停在几步之外,像被钉在原地。
背包夹层里的纸币仿佛突然有了生命,在黑暗中蠕动、灼烧,烫着我的脊背。
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
一片混沌的灰蓝色雾气,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
海?或许吧。
但在我眼里,那更像一片巨大的翻滚的墨池,随时会吞噬掉一切。
标本箱里那只被我剪掉翅膀,在墨水中徒劳划动残肢的蚊子,那濒死的抽搐感,猛地攫住了我的喉咙。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我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风更大了,带着山巅特有的草木清气,粗暴地灌进我的口鼻。
这味道本该清新,此刻却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得鼻腔生疼。
花谱就站在悬崖边缘,风撕扯着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的目光落在我因干呕而弓起的背上,沉静得像山岩本身。
“海在那。”
她抬手指向那片混沌的灰蓝,指尖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我强迫自己抬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视野被狂风吹得模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不是因为感动,而是生理性的刺激。
那片灰蓝色在泪水中扭曲放大,变成器材室那扇紧闭铁门的颜色,带着铁锈的腥气。
“……”
喉咙像是被砂纸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背包肩带深陷进肩膀的皮肉里,纸币的轮廓在布料下清晰地硌着我,提醒着我的卑劣和肮脏。
她为什么能如此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那个被按在冰冷墙壁上,用泪水控诉的人不是她?
还是说……那些记忆对她而言,早已被这山风吹得无足轻重了?
“山风。”
她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来。
“比人干净噢。”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我沸腾的思绪。
我突然转头看她。
她依旧望着那片灰蓝的海,侧脸线条在风中显得有些模糊,但神情却异常笃定。
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唇边,她也没有拂开。
比人干净。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随即又猛地松开,血液在耳膜里轰然作响。
器材室浑浊的空气、自己失控的喘息、花谱惊惶的泪水、指甲缝里残留的暗红污迹……
所有粘稠污秽的记忆碎片,在“干净”这个词面前,瞬间被这狂暴的山风撕扯得粉碎。
山风裹挟着冰冷的草木气息,蛮横地灌入我的肺腑,冲刷着每一寸被罪恶感浸透的角落。
那几乎要将我逼疯的铁锈味和呕吐欲,竟在这粗暴的涤荡中减弱了。
我踉跄着向前一步,不是为了靠近她,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干净”感推搡着。
脚下松动的碎石哗啦滚落悬崖,消失在翻涌的灰雾里。
我低头,看着碎石消失的地方,又抬头看向花谱。
她终于侧过脸,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审视的平静,仿佛在看一块被山风吹刮了千万年的岩石。
狂风在我们之间呼啸,卷起枯叶和尘土。
背包侧袋里,便利店饭团的塑料袋在风中簌簌作响。
而那块青石上,薄荷糖依旧沉默地躺着。
她在灰暗的山石和狂舞的芒草背景中,像一颗永不熄灭的小小火种。
她固执地灼烧着这山巅凛冽的污秽荒芜,也灼烧着我试图龟缩回黑暗角落的每一寸本能。
但早已污秽不堪的我,谈何干净?
……
……
我说不出这心为什么那样默默地颓丧着。
是为了它那不曾要求,不曾知道,不曾记得的小小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