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霜染秋田,情系岁丰
晨霜在麦茬地上铺了层薄白,像撒了把碎盐。阿古拉踩着霜花往湿地走,草叶上的冰晶沾在裤脚,凉丝丝的却不刺骨。胭脂稻已割去大半,留下的稻茬整整齐齐,在晨光里泛着浅黄,像给土地镶了圈金边。
苏婉正蹲在稻茬边,手里捏着半穗遗落的胭脂稻,指尖捻开稻壳,暗红的米粒滚落在掌心,饱满得像颗颗小玛瑙。“这米质比江南的还好,”她抬头朝阿古拉笑,鼻尖沾着点白霜,像落了片小雪花,“磨成粉做米糕,定能透着胭脂香。”
其其格扛着捆稻穗从田埂那头走来,稻穗上的晨霜被她的动作震落,像场细碎的雪。“苏姐姐,阿爸说这捆留着做种,让你看看选得好不好。”她把稻穗往苏婉面前一递,穗子沉甸甸的,压得她胳膊微微发颤。
苏婉接过稻穗,顺着穗轴往下数,每粒稻谷都圆实饱满,没有半颗瘪粒。“选得极准,”她赞道,“这穗轴粗壮,谷粒排列密而不挤,是上好的种穗。”她忽然从行囊里掏出个竹筛,“来,咱们把种粒筛出来,单独晾着。”
筛种的活计细致,得把混在稻穗里的杂草、瘪粒都挑净。阿古拉和苏婉坐在田埂上,指尖捻着稻穗,金黄的稻壳簌簌落下,混着晨霜的凉意,在膝头堆成小小的谷堆。其其格则蹲在旁边,用细布擦拭筛出来的种粒,动作轻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珍宝。
“江南选种要经过三筛三晾,”苏婉边筛边说,指尖的稻壳沾了层白霜,“第一遍筛去杂质,第二遍挑出不饱满的,第三遍得用盐水泡,沉底的才是好种。等开春下种前,还要用温水浸芽,保证出芽齐整。”
阿古拉听得认真,指尖的动作却没停:“你说的盐水选种,盐和水的比例是多少?”
苏婉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她特意带来的农事札记,纸页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十斤水加半斤盐,搅匀了把种子倒进去,浮起来的就扔掉。”她指着札记上的小画,“你看,我还画了个简易的量器,用竹筒刻上记号就行,不用费神称。”
其其格凑过来看,札记上除了选种的法子,还画着各式各样的农具:改良的秧马、带齿的耘荡,甚至还有个小小的风车,旁边注着“扬谷用,省力三倍”。“苏姐姐,这风车能做出来吗?”她指着画纸,眼睛亮得像含着晨露。
“能,”苏婉点头,指尖点着风车的轮轴,“将军说关隘的铁匠能打铁轴,咱们找些硬木做扇叶,赶在冬麦扬场前就能成。”她忽然笑了,“等风车转起来,扬谷时再也不用顶着风站,站在下风处就能接住干净的麦粒。”
日头爬到半空,霜花渐渐化了,稻茬地泛出湿润的深褐。其其格的阿爸推着独轮车来运稻穗,车斗里铺着新织的草席,防止稻粒被硌破。“苏姑娘,尝尝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烤得焦脆的米饼,用新收的胭脂稻磨粉做的,还掺了点野枣泥。
米饼入口微甜,带着淡淡的胭脂香,嚼起来咯吱作响。苏婉咬了口,眼睛弯成月牙:“比江南的米糕多了股野趣,这枣泥加得妙,解了米的腻。”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带了江南的糖桂花,回头咱们用这米做桂花米糕,甜香能飘出半里地。”
往回走时,田埂边的野菊开得正盛,紫的、黄的,沾着化了一半的霜水,在风里轻轻摇晃。苏婉摘了两朵黄菊,别在阿古拉和其其格的发间。“这花经霜不凋,像咱们的麦子,”她笑道,“看着柔弱,骨子里却硬朗。”
打麦场的石碾旁,新收的胭脂稻堆成小山,其其格的阿妈正带着妇女们脱粒。木槌撞击石臼的“砰砰”声里,混着她们的笑谈,说要给苏婉缝件新棉衣,用今年新弹的棉花,里子就用染成胭脂色的粗布,配她的蓝衫正好。
“不用麻烦,”苏婉连忙摆手,“我带了棉衣来,倒是你们,该多做件厚实的,草原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她忽然从行囊里掏出块青灰色的布料,“这是江南的厚棉布,防潮保暖,给阿古拉做件夹袄正好。”
阿古拉摸着布料,棉布厚实却柔软,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是苏婉说过的“草木染”,用栀子和艾草煮出来的颜色,不易褪色。“你总想着我们,”她轻声道,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炭炉。
午后的阳光暖得正好,苏婉教大家用胭脂稻壳编草垫。稻壳韧性好,编出来的垫子又软又透气。她指尖翻飞,稻壳在掌心绕成麻花状,很快就编出个巴掌大的小垫子,上面还嵌着朵用黄菊梗编的小花。
“编草垫剩下的稻壳别扔,”苏婉边编边说,“装在布包里当枕头,清热安神,比荞麦皮还舒服。”其其格听得认真,手里的稻壳却编得歪歪扭扭,像条扭来扭去的小蛇,引得大家都笑了。
小石头举着鸽哨跑过来,“雪团”在他头顶盘旋,翅膀上沾着些黄菊瓣。“苏姐姐,关隘老张让人送了些新腌的酱菜,说配你的桂花米糕吃最好。”他从怀里掏出个陶罐,揭开盖子,咸香中带着微辣的气息漫开来。
苏婉接过陶罐,里面是腌得通红的萝卜干,还混着些切碎的辣椒。“这酱菜的法子跟江南的不一样,”她夹起一根尝了尝,辣得舌尖微微发麻,却越嚼越香,“带着股草原的烈劲儿,配米糕确实绝配。”
傍晚时分,大家坐在打麦场的草垛旁,分食刚蒸好的桂花米糕。米糕雪白松软,上面撒着层金黄的桂花,咬一口,胭脂米的香混着桂花的甜,在嘴里慢慢化开。苏婉望着远处渐浓的暮色,忽然说:“等冬麦种下,我想跟你们去采黄芩。”
“采黄芩要爬后山的陡坡,路不好走呢。”其其格说,嘴里的米糕还没咽净,脸颊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没事,”苏婉笑了,“我在京城也常爬山,再说有你们带路,还能丢了不成?”她看向阿古拉,眼里闪着期待的光,“听说黄芩根能入药,还能泡茶败火,我想多采些,带回京城给同僚们尝尝,也算草原的心意。”
阿古拉点头应下,心里却在盘算着后山的路——得提前把陡坡上的碎石清干净,再编些结实的草绳,让苏婉能抓着借力。她望着苏婉被夕阳染成金红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不仅收获了满仓的粮,更收获了种在心里的牵挂,像这胭脂稻的根,悄悄在岁月里扎得更深。
夜风渐起,吹得草垛发出“沙沙”的响。苏婉把剩下的米糕用荷叶包好,放进阿古拉的竹篮:“给你阿妈带回去,凉了也好吃。”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锦囊,“这个给你,里面是江南的艾草干,冬天缝进棉衣里,能驱寒。”
阿古拉接过锦囊,艾草的清香混着米糕的甜香,在鼻尖萦绕不散。她望着天边的星子,忽然明白,所谓的牵挂,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藏在筛种的指尖、编垫的稻壳、递来的米糕里,像这秋田里的霜,虽淡却绵,能在岁月里酿出最醇厚的暖。
明天,该开始准备种冬麦了。阿古拉想着,脚步轻快地往家走,竹篮里的米糕还温着,像揣了个小小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