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田埂边的野蔷薇就炸开了第一朵花。粉白的花瓣裹着晨露,被风一吹,露水滴落在麦垄里,惊得麦苗轻轻抖了抖——经过半月的生长,麦苗已经长到半尺高,叶片绿得发油,在晨光里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阿古拉,快来看!”其其格的声音从蓄水池边传来,带着雀跃的调子。阿古拉放下手里的木瓢,踩着沾露的草地跑过去,只见蓄水池边的油菜籽竟冒出了紫莹莹的芽,芽尖顶着米粒大的花苞,像缀了串碎紫晶。
“前儿还只是绿苗呢,”阿古拉蹲下身,指尖拂过花苞,软乎乎的像团绒球,“这花开了,准能把蜜蜂都引来。”
蓄水池的冰早就化透了,水面映着天上的薄云,几只水鸟落在岸边啄水,见人来了也不躲,扑棱棱掠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其其格指着水面的倒影笑:“你看咱们的影子,都被花映成紫色了。”
两人正说着,晒谷棚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啾啾”声。原来是新巢里的鸽子蛋孵出了雏儿,小小的绒球挤在巢里,嫩黄的绒毛沾着水汽,老鸽子正用喙给它们喂食,翅膀半张着,像撑起了把保护伞。
“又添了三只呢,”其其格数着雏儿,眼睛亮得像星星,“现在棚顶有两窝鸽子了,再过些日子,怕是要住满了。”
小石头举着个竹编的小筐跑过来,筐里装着他挖的嫩荠菜。“我给鸽子带吃的了,”他踮着脚往新巢下递筐,老鸽子警惕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它们怎么不领情呀?”
“刚孵出雏儿的鸽子最护崽,”其其格的阿爸扛着锄头从土豆地那边过来,裤脚沾着湿泥,“等雏儿长两天,它们就肯吃你送的东西了。”他往麦垄里望了望,眼里满是笑意,“这麦子长得旺,再过一月就能分蘖了,到时候一丛能长出七八根穗,肯定高产。”
将军也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关隘新制的镰刀——刃口磨得雪亮,木柄缠着防滑的麻绳。“老兵说这镰刀割麦最顺手,”他把布包打开,让大家看,“提前备好,等麦熟了才不慌。”他忽然指着土豆垄,“那边的土豆花该开了吧?”
大家跟着往土豆垄走,果然见土豆苗顶上冒出了雪白色的花苞,有的已经绽开了小口,露出里面嫩黄的蕊。其其格的阿妈说过,土豆开花时,底下的块茎就开始膨大了,得勤着松土,让根须能透气。
“你看这朵,”阿古拉拨开一片叶子,露出朵半开的土豆花,花瓣薄得像蝉翼,“比田埂边的蔷薇还俊,就是开得太素净。”
“素净才好,”其其格的阿爸用锄头给土豆苗松着土,“劲儿都往底下使呢,花越素,结的土豆越瓷实。”
日头升到头顶时,田埂上的花开得更热闹了。野蔷薇、蒲公英、不知名的小紫花挤在一起,把田埂铺成了条彩色的带子,蜜蜂“嗡嗡”地在花间穿梭,后腿沾着金粉,像穿了双黄靴子。阿古拉和其其格坐在花丛边,给刚摘的荠菜择菜根,指尖被草汁染得发绿,却谁都不在意。
“中午包荠菜饺子吧,”其其格捏着棵肥嫩的荠菜,“再掺点羊肉末,煮在土豆汤里,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我去叫阿妈和面,”阿古拉站起身,忽然看见棚顶的小鸽子飞了起来——是那两只最早学会飞的,现在已经能在棚子上空盘旋了,翅膀展开有巴掌大,灰扑扑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蓝光。它们追着水鸟飞,时不时俯冲下来,掠过麦垄,惊得麦苗一阵晃动,像起了层绿浪。
午饭果然是荠菜羊肉饺子,煮在翻滚的土豆汤里,饺子皮煮得半透,能看见里面粉绿的馅,咬一口,荠菜的清苦混着羊肉的香,汤里飘着几片土豆花,好看又好吃。大家坐在晒谷棚下,就着棚顶漏下的碎光吃饭,风从棚子四面钻进来,带着花香和麦香,吃得人心里敞亮。
“等麦子熟了,咱们就在这棚子里打麦,”将军咬着饺子说,“关隘会送脱粒机来,省力气,一天就能把麦粒脱干净。”
其其格的阿爸喝着奶茶说:“脱下来的麦秸别扔,能编草席,铺在羊圈里,冬天暖和;麦糠还能喂猪,明年咱们试着养几头猪,过年就能杀了吃肉。”
小石头嘴里塞得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我要留些麦秸给鸽子铺窝,让它们的巢软乎乎的。”
午后的阳光有些烈,阿古拉和其其格搬了张竹席铺在麦垄边,坐在席子上绣花。阿古拉绣的是麦浪,用绿线和黄线勾出起伏的纹路;其其格绣的是鸽子,灰线绣翅膀,黄线绣喙,针脚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你看那两只老鸽子,”其其格忽然指着远处的草坡,灰鸽子和白鸽子正并肩飞着,翅膀拍打的节奏都一样,“像不像阿爸和阿妈去赶羊群?总走在一块儿。”
阿古拉笑着点头,目光落在油菜苗上——紫色的花苞又绽开了些,像串小铃铛挂在枝头。她仿佛能听见花开的声音,“啪”地一声,花瓣舒展,引来蜜蜂的欢鸣;能看见麦浪在风里翻滚,金穗子低着头,像在给土地鞠躬;能闻到新麦磨成粉的香气,混着烤饼的焦香,在帐篷里弥漫。
日头偏西时,将军和其其格的阿爸给麦垄浇了最后一遍水。水流顺着渠沟缓缓淌进麦垄,麦苗喝饱了水,叶片更绿了,在夕阳下像片涌动的绿海。新巢里的雏儿已经能在巢边扑腾了,嫩黄的绒毛间冒出了灰羽尖,像撒了把碎银。
回去的路上,小石头追着飞累的小鸽子跑,嘴里喊着要教它们认路;其其格的阿爸哼着古老的牧歌,调子悠悠的,和风吹麦浪的声音混在一起;将军走在最后,手里把玩着那把新镰刀,刃口在夕阳下闪着光,像藏着个金色的梦。
夜风带着花香和麦香,吹进帐篷时,阿古拉正把绣好的帕子收进木盒。帕子上的麦浪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像片安静的海。窗外传来鸽子归巢的声音,老鸽子的低鸣和雏儿的啾啾声缠在一起,像支温柔的摇篮曲。
她摸了摸枕头下的麦种袋,袋里还剩些去年的陈种,其其格的阿妈说要留着做麦仁粥。阿古拉想着,明天要把这些陈种炒香了,撒在油菜苗边,既能当肥料,又能引些麻雀来,给这热闹的田垄再添些声响。
日子就像这覆满繁花的田垄,看得见热闹,藏得住实在,风一吹,全是希望的味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