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一过,雁门关的麦子彻底黄透了。南坡的麦田里,归义营的士兵们正挥着镰刀割麦,楚营的弟兄们推着独轮车在田埂间穿梭,黑风部落的妇人们则蹲在地里捡拾遗漏的麦穗,孩子们提着小竹篮跟在后面,偶尔发现几株饱满的麦穗,就欢呼着塞进篮子里。
萧逸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热闹的景象,手里的鞭子轻轻敲着靴筒。巴图鲁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上汗珠滚滚,镰刀挥得飞快,麦秆落地的“唰唰”声比谁都响。他媳妇跟在后面捆麦束,腰间的布带勒得紧紧的,捆出的麦捆方方正正,比楚营的农妇捆得还规整。
“将军,今年的麦子比去年密实多了!”周明拿着测产的账本走过来,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南坡这块地,亩产竟有四石三斗,比咱们预估的多了近一石!”
萧逸接过账本,指尖划过“归义营二队”“黑风部落甲组”的字样,嘴角扬起笑意:“让伙房杀两头羊,晚上给弟兄们加菜。”他顿了顿,看向远处正在教蛮族孩子用脱粒机的楚营老兵,“还有,把新做的麦种选出来,装五十袋,给西边的牧民送去——他们去年遭了雪灾,种子怕是不够了。”
周明刚应下,就见驿站的快马踏着麦浪冲过来,骑手翻身下马时,怀里的明黄卷轴差点掉进泥里。“将军!京城八百里加急!”
萧逸心中一紧,展开卷轴一看,眉头却渐渐舒展。圣旨上写着:“雁门关军民同心,粮丰兵强,实乃边地表率。着萧逸暂代雁门关总兵之职,归义营编制不变,巴图鲁授昭武校尉,协同守关。另,准雁门关开设互市,由周明兼管,通有无,利民生。”
“暂代总兵!”周明凑过来看完,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将军,这可是陛下的重用啊!”
巴图鲁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听到“巴图鲁授昭武校尉”几个字,手里的镰刀“哐当”掉在地上,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俺……俺也能当官?”
“怎么不能?”萧逸把圣旨递给他,“你护雁门关有功,这校尉之职,你当得起。”
巴图鲁捧着圣旨,手指在“昭武校尉”四个字上反复摩挲,忽然对着京城的方向“咚”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俺巴图鲁,定护好雁门关,不负陛下,不负将军!”
周围的士兵们都围了过来,看到圣旨内容,顿时欢呼起来。归义营的士兵把巴图鲁抬起来抛向空中,楚营的弟兄们敲着脱粒机的铁皮当鼓,黑风部落的妇人们跳起了草原的庆丰收舞,连孩子们都举着麦穗跟着转圈。
热闹中,萧逸忽然注意到圣旨末尾的小字:“李修、赵迁等人已革职下狱,其党羽严查不怠。”他将圣旨交给周明收好,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这场较量,终究是人心胜过了阴谋。
傍晚时分,打谷场上燃起了篝火。烤羊的油脂滴在火里,溅起阵阵香气,归义营的士兵和楚营的弟兄们围坐在一起,用陶碗喝着自酿的米酒。巴图鲁穿着新做的校尉官服,虽然不太合身,却坐得笔直,正给楚营的偏将讲草原的狩猎技巧:“追黄羊时,不能直着跑,得绕着山梁兜圈子,把它们赶到绝境……”
楚营的偏将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一句:“那对付白狼部落的骑兵,是不是也能用这法子?”
“正是!”巴图鲁一拍大腿,“下次他们再来,俺带归义营的弟兄绕后,你们从正面冲,保管把他们堵在狼牙口!”
萧逸坐在篝火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刚收编归义营时,这些蛮族士兵眼里的戒备;想起黑风崖溶洞里,他们举着火把喊“跟他们拼了”;想起巴图鲁第一次学着写自己名字时,把“巴”字写成了“巳”,被孩子们笑了半天……
“将军,”周明端着酒碗走过来,“互市的章程我拟好了,打算下个月就开集,让关内的商贩带些绸缎、茶叶来,换草原的皮毛、药材。您看……”
萧逸接过章程,上面写着“公平交易,不得强买强卖”“汉蛮同价,童叟无欺”,甚至还有“设调解处,专解买卖纠纷”。他点头道:“再加一条,让归义营和黑风部落的人也去摆摊,他们种的粮、织的布,都能换些钱。”
周明笑着补充:“我已经让巴图鲁的媳妇去教部落的婆娘做关内的点心了,听说她们做的奶酥饼很受欢迎,到时候准能卖个好价钱。”
篝火渐渐旺起来,归义营的士兵拉起了马头琴,楚营的弟兄唱起了关里的小调,琴声和歌声混在一起,竟格外和谐。阿古拉和小石头举着烤羊腿,坐在老萨满身边,听他讲当年草原和关内通商的故事。
“那时候啊,咱们的皮毛换他们的盐,他们的茶叶换咱们的奶,谁也不欺负谁……”老萨满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暖意,“后来出了些坏官,才把这好规矩给搅了。现在好了,萧将军在,又能像从前一样了。”
萧逸望着跳动的火光,忽然觉得“暂代总兵”的官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这些人——他们能一起割麦,一起喝酒,一起畅想互市的热闹,一起守护这片土地。这才是雁门关最该有的样子。
夜深时,篝火渐渐熄灭,只留下一堆通红的炭火。萧逸站在打谷场边,看着满天繁星,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归义营的口号和楚营的口令交替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暂代总兵只是开始,互市开了会有新的麻烦,草原的部落也未必都能安分。但他不怕,因为他身后有归义营的刀,有楚营的枪,有黑风部落的马蹄,更有这漫山遍野、能长出希望的麦田。
第二天一早,萧逸带着巴图鲁去查看新修的互市场地。工匠们正在搭木棚,归义营的士兵在平整地面,楚营的弟兄在画摊位线,黑风部落的汉子们扛着从山里砍来的木料,哼着草原的号子,脚步踏得齐整。
“将军你看,”巴图鲁指着最边上的一个木棚,“俺让婆娘在这儿卖奶酥饼,旁边给小石头的娘留个位置,她的针线活好,准能卖出好价钱。”
萧逸笑着点头,目光望向关外的草原。那里,晨光正洒在新绿的草地上,羊群像白云一样移动,隐约能看到牧民赶着马群往互市的方向来。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车水马龙,汉人的绸缎和胡人的皮毛会堆在一起,关内的茶叶和草原的奶酒会摆在一个摊子上,讨价还价的声音里,再没有“蛮族”和“汉人”的区别。
因为真正的安宁,从来不是靠刀枪守出来的,而是靠一颗愿意放下隔阂、一起过日子的心。就像这麦收时节的雁门关,镰刀割倒了麦秆,却割不断长在土里的根;马蹄踏过了田埂,却踏不灭播下去的希望。
萧逸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麦香和泥土的气息。他知道,雁门关的故事,还有很长很长,但只要这麦香不断,希望就不会断。而他,会一直守在这里,看着一季又一季的麦子黄了又青,看着这里的人,把日子过成最踏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