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大汗说了,等他身体好了,一定亲自给你们送行。这个面子,哪怕你们的皇帝陛下也会给的,胡狼儿,你说是不是?”
莫德利继续捋着山羊胡,话里带着威胁:“要是传出去说你们不给大汗面子,恐怕李朝那边你们也不好交代。”
宗云一听就来了火气,正要上前理论,被胡狼儿一把拉住。胡狼儿脸上还是那副憨笑:“那不知道大汗要休息多久?总不能让我们一直待在这儿吧。再好吃的牛羊肉,天天吃也会腻的。”
“大祭司亲自来看过了,说是心力交瘁,气血攻心,最少得静养十天。”莫德利脸色沉了下来,嘴角的笑意消失了,目光扫过胡狼儿,带着几分深意,“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还用我解释吗?”
胡狼儿摇摇头:“那好吧,我们十天后再来向大汗辞行。”
胡狼儿行了个礼,拉着宗云转身离开。
七月的王庭热得让人难受,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叽叽喳喳地叫,听得人心烦意乱。连胡狼儿骑的马都不耐烦地踢着地上的土块,扬起一小片灰尘。
“看来赫连啜是铁了心要软禁咱们了,这下可麻烦了。”宗云忧心忡忡地说,抹了把额上的汗水。这次带出来的两千人马,护送难民时已经死了一半多。要是剩下的五百人也折在王庭,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跟踏白军的家属交代。
“宗大哥别急。”
眼见宗云的眉间都皱成了一个川字,胡狼儿微笑着拍了拍宗云的肩膀:“你没听莫德利说吗?大祭司亲自来看的病。现在心烦的可不止咱们。”
胡狼儿突然调转马头,朝着大祭司的毡帐飞奔而去:“宗大哥你先回去,我去找大祭司喝杯茶。”
胡狼儿急匆匆地来到大祭司的毡帐,那顶墨绿色的帐篷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醒目,让他心情平静了一些——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帐篷周围点缀着几株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早就得到通知的年轻祭司掀开帐帘,示意胡狼儿自行进去。大祭司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我以为你会来得更早点。你看,茶都凉了。”
帐里只有大祭司一个人,他正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茶具,要是让别人看见他亲自给胡狼儿泡茶,肯定又要在王庭诸多风波。
“凉茶正好解渴。”
胡狼儿端起茶杯一口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不知道是什么茶叶,喝下去后觉得一股凉意传遍全身,暑气一下子就消了。
茶香在帐内弥漫,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味。
“你跟我师父真不一样。他品茶时姿态仙气翩翩,犹如仙人下凡,你却像喝马奶酒一样牛饮,简直是浪费这好茶叶。”
大祭司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又给胡狼儿倒了一杯:“这次慢点喝,好茶要慢慢品。”
大祭司的手指苍老但稳健,倒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但胡狼儿好像根本没有艺术细胞般,或者根本没有听进大祭司的劝导,又是一口喝完,咂咂嘴示意再来一杯。
大祭司气呼呼地把茶壶放在桌子上,发出的一声响:“像牛喝水一样,一点品味都没有。长辈给你倒茶,一点礼貌都不懂,老夫不伺候了。”
“要是陆祖和还活着,他最好的朋友肯定是我。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师叔。”胡狼儿似笑非笑地说,眼睛眯成一条缝,“师侄给师叔倒茶,天经地义。至于我不会品茶,人无完人嘛。陆祖和三相一术那么厉害,怎么就没看出你是个徒有虚名的人呢?”
胡狼儿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但眼神却很认真,他知道这是大祭司在与他玩心理博弈。
大祭司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这话怎么说?”
“背叛师父逃跑,让教了你一身的师父孤零零地在燕山老去,这是不孝;掌管祭司大权,却让北蛮大汗睡不好觉,这是不忠。”
胡狼儿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大祭司的心上:“像你这样不忠不孝之徒,我说你徒有虚名都是客气的了。”
大祭司眼神黯淡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最终叹了口气:“你说得也许对。也许我该死得早点,这样才能留下个好名声。”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后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胡狼儿认真地说,眼睛盯着大祭司布满皱纹的脸:“我现在只想知道,赫连啜是不是真的心力交瘁,要休息十天?”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如果赫连啜想玩什么花样的话,装病这一招肯定够要首先过大祭司这一关。
大祭司点点头,脸上也露出疑惑的表情:“奇怪,但确实是这样。我亲自把的脉,他的脉象很怪,是中原医术里说的绝脉。我说休息十天是安慰大家的,其实......”
大祭司压低声音,身体稍微凑近胡狼儿:“他活不过十天了。”
帐内的空气顿时凝重起来,胡狼儿只感觉到浑身一抖,眉毛也不自觉地挑动了一下:“会不会是您年纪大了,把脉把错了?”
“我是老了,但还没糊涂。”
大祭司对胡狼儿的怀疑很不满,声音一下子提高了,震得帐顶的毡布微微颤动:“我的医术在草原上数一数二,绝对不会错。除了我徒弟尔那茜,没人能超过我。”
“尔那茜?”
胡狼儿挑起眉毛,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大祭司又点点头,情绪稍微平复了些:“算算时间,她也该回来了。等着吧,十天内王庭肯定很热闹。我也好奇,赫连啜是不是真的被那句有生之年绝不南下的誓言给击垮了。”
大祭司的目光变得深邃,如果赫连啜真的垮了,那么为了争夺那个至高无上的大汗位置,草原上又会爆发出一阵腥风血雨。
搞政治的人都有心病。对赫连啜来说,带着北蛮大军南下中原是他一辈子的梦想。昨晚被胡狼儿当众逼着发誓不南下,简直是致命一击。要说他因此心灰意冷,一病不起,倒也说得通。
大祭司和胡狼儿都很理解这种政治枭雄人物的心病,帐外传来阵阵虫鸣,为这场对话增添了几分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