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夫子,你还好吗?”
胡狼儿激动地冲上前,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住老者的衣袖以示亲近。
然而,他右手一抓,却意外地捞了个空。
袖管轻飘飘的,里面空无一物!
胡狼儿的脸色瞬间剧变,惊骇的目光猛地定格在赵老夫子空荡荡的左臂袖管上:“赵老夫子,您的左手……?!”
赵老夫子却只是无所谓地甩了甩那空荡的左袖,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哈哈一笑,声音依旧洪亮:“哈哈,无妨无妨!在天鹅部的时候,不小心着了人家的道,中了埋伏。能断肢求生,已经是祖先保佑,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看着老者故作轻松的模样,胡狼儿只觉得眼眶一热,鼻尖发酸:“您……您受苦了……”
赵老夫子见状,反而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调侃道:“傻小子,哭什么,你看看,我的舌头还在吗?”
“在!”
“舌头还在,那就够了!”
赵老夫子挺直了腰板,眼神中重新焕发出胡狼儿初识他时的那种踌躇满志、洞察世事的锐利光芒:“只要我这舌头还能说话,还能分析利弊,陈说利害,北蛮想要南下,就得再多掂量掂量,多一分犹豫!”
然而,赵老夫子这份昂扬的气势并未持续多久,脸色又迅速黯淡下来,他转过头,目光投向身后:“只是……苦了运平和王石这两个孩子了,他们跟着我,受了太多的罪……”
胡狼儿侧过头,顺着赵老夫子的目光望去。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在赵老夫子身后稍远些的地方,赵运平和王石两人正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地躺在两副简陋的担架上。
他们看到胡狼儿,努力地想挤出一丝笑容打招呼,却连抬起手臂都显得异常艰难。
赵老夫子咬牙切齿,眼中充满了愤恨:“他们箭矢上淬有奇毒,运平和王石为了护我突围,不幸中箭……那些北蛮人擒住我们后,也根本不好生治疗,只是胡乱包扎,任其自生自灭……也幸亏他们两个身体底子好,意志顽强,这才能硬撑着拖到现在……”
胡狼儿看到两位叔伯如此惨状,心如刀绞,猛地回头,朝着营帐方向嘶声大喊:“军医,军医呢?宗大哥,快叫军医过来!”
毡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随行军医仔细检查了赵运平和王石的伤势后,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写满了无能为力。
胡狼儿看着军医这副神情,内心更是焦躁万分,一股无名火直往上窜。他此刻无比痛恨自己的无力,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医术超绝的身影——若是圣姑陆嫣在此,或许……
但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便给胡狼儿带来了更深的苦涩与遗憾,她离开得,真不是时候。
军医声音都有些发颤,几乎要哭出来:“狼大人,小人无能,实在是他们两位所中之毒,异常诡异猛烈,如今已深入肺腑,侵蚀心脉,非寻常药石所能及了,请狼大人恕罪!”
“废物!你们如此无能!朝廷养你们何用?”
“宗将军……”赵运平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艰难地开口,喊住了即将发作的宗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就别……别为难军医了,还是说说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事吧,我们一直被关押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消息闭塞,什么都不知道……”
胡狼儿强压下心中的悲痛与怒火,坐在担架旁,尽可能简洁清晰地将这数月来发生的惊天巨变一一道来:从常山城剧变、煤山暴乱到野狼寨惊变;从胡老猎等人的壮烈牺牲到追杀杨大疤瘌;从结识宗云、接受使者使命,到金丝雀部与瑟必的周旋、黛绮丝的婚礼;一路北上的见闻,直至抵达王庭……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胡狼儿低沉的声音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赵运平、王石以及赵老夫子静静地听着,每一个消息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他们心上。
许久之后,赵运平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声音里悲凉与沧桑:“唉,没想到,张大哥他们还是先走一步了,不再受这红尘之苦了,也好……也好……”
“真是……真是没想到啊……”
赵老夫子习惯性地想去捻颌下的胡须,手指触到的却是空荡的袖管,他苦涩地笑了笑,感慨道:“那杨大疤瘌,平日里看似豪爽重义,没想到竟是个如此苟且经营、目光短浅之辈,真是……真是老夫瞎了眼,错看了他!”
赵老夫子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失望:“好好一个野狼寨,凝聚了多少好汉的心血,硬是被他自己的私心给玩散了,连二当家都……唉,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赵老夫子放心,野狼挚被我重新建立起来了。”提及杨大疤瘌,胡狼儿眼中依旧闪烁着难以释怀的恨意,“至于杨大疤瘌,他本就是个善于伪装的卑劣小人,后来被我手刃,也是他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胡狼儿话锋一转,眉头紧锁:“只是我万万没有料到,那位一直低调隐忍的三当家,杨胖三,竟然是北蛮黑衣卫出身的暗桩,野狼寨事变之后,他便如同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甚至暗中委托了皇城司的汪凝翠大人代为秘密查访,至今竟也毫无收获。”
“三当家是黑衣卫的人?!”赵老夫子闻言,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原本因伤病而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间爆射出锐利的光芒,“若是如此,那许多事情,就都说得通了!”
赵老夫子猛地看向胡狼儿,语速加快:“当初我们几人隐瞒身份,秘密潜入天鹅部,与几位主张与李朝交好、反对赫连啜穷兵黩武的长老密谈。此事计划周详,按理说绝无泄露的可能,然而,就在当晚,部落里那些顽固主战的长老们突然发动武装暴乱,场面极其血腥混乱。那几位与我们密谈的亲李朝长老,无一例外全部身亡,我们三人也因此暴露被擒,随后便被押送来了王庭……”
“现在想来,这绝非巧合,定然是有人提前泄露了我们的行踪和计划!而当时知道我们行踪的,除了我们自己,就只有……”他的目光与胡狼儿对视,“只有野狼寨的极核心成员,赵运平和王石绝无可能背叛,那么,泄密者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胡狼儿眼中精光爆射,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微微颤抖:“您是说,杨胖三当时就在天鹅部?是他认出了你们,然后向主战派告了密!”
“极有可能。”赵老夫子重重地点了点头,“野狼寨事发,他身份暴露,必然要第一时间北逃返回王庭复命。天鹅部是南归北蛮的必经之路之一,以杨胖三那份能瞒过杨大疤瘌数十年的心机和隐忍,他绝不可能只是黑衣卫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此刻,他定然就蛰伏在这王庭某处,等待风声过去,然后被重新启用。”
胡狼儿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陨铁弯刀刀柄,冰冷的触感传来,却无法熄灭他心中腾起的熊熊怒火与杀意。
“杨大疤瘌临死之前,苦苦求了我一件事……我答应他了。”
“什么事?”
“杀了杨胖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