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寨主,你是不知道,当时真叫一个险!可惜了那几位兄弟……”
“还有杨二叔,他恨自己没护住你,在寨主跟前就要抹脖子谢罪,幸亏寨主眼疾手快拦下了。可二叔还是把自己关了起来,放话说,少寨主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他还是得自刎。”
三人策马缓行在草原上。马五是个话痨,一路絮叨个不停。胡狼儿虽默不作声,却从马五的絮叨里,把野狼寨的情形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见马五始终不提张叔,胡狼儿心下焦急,催马快走几步,与红娘子并行,悄悄指了指自己。
红娘子会意:“那被寒山寨掳来的断臂人呢?”
“哦,你说他啊,还在寨子里呢。寨主宝贝着呢,哪舍得让他死。”
得知张叔未死,胡狼儿心头一松,随口问道:“这地方叫什么?”
“黄金川!秋天的时候,满地的黄草,金灿灿的,可不就跟铺了金子似的!”
望着眼前辽阔无垠的草原,嗅着风里青草的气息,想象着秋日里金浪翻滚的景象,胡狼儿只觉心旷神怡,胸中块垒尽消,脱口吟道:“黄金川,燕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吁——”红娘子与马五同时勒马,惊愕地看向胡狼儿。
马五更是急切,一骨碌跳下马,扯住胡狼儿缰绳:“你会念诗?快!再念一遍!”
胡狼儿:“.......”
“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马五死命捶着自己的脑袋,“唉,前面是啥?又忘了!”
胡狼儿懊丧得直想抽自己嘴巴。被马五逼着重复了几十遍“天苍苍”已是难受,更被红娘子那亮得惊人的目光盯着,简直如芒在背。
他低估了这时代人们对文字的渴望与敬畏。即便是马匪,心底也藏着对读书人深深的仰慕。
胡狼儿干咳一声,唤回了红娘子的神思。红娘子脸上飞起一抹红霞,旋即又绷紧了冷脸:“怎么了?”
“红姑姑,还有多远到野狼寨?”
“快了。”红娘子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吃痛,箭一般向前窜去。
她一路默念着“天苍苍,野茫茫”,心里翻腾:这小狼崽子竟然识字念书!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这几个字,真他娘的好!
思绪飘飞,她又想起那座宁静小院。爹也是这样踱着步,摇头晃脑地吟诗。还有个模糊的身影,温柔地陪着年幼的自己玩耍……是娘。
可娘的脸,怎么就看不清了呢……
“小菱儿!”一声洪亮的呼唤伴着马蹄声由远及近,打断了红娘子的追忆。
胡狼儿定睛望去,来人活脱脱就是个大号加强版的马五。
野狼寨寨主,杨大疤瘌。人如其名,与马五的剽悍如出一辙,只是右脸多了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光秃的右额角直劈到脸颊下方,左额上稀疏的头发在风中飞舞。
“爹!”红娘子滚鞍下马,一头扑进杨大疤瘌怀里,失声痛哭。
杨大疤瘌轻拍女儿肩背,耐心听着她哽咽的诉说,口中不住温声安慰:“好啦,好啦……”好容易安抚住女儿,他目光扫过胡狼儿,微微颔首致意,随即吩咐马五:“好好安顿这位小恩人。”
一行人沿燕山脚西行约一个时辰。胡狼儿正沉醉于草原的辽阔壮美,忽见前方燕山山脉仿佛被巨斧劈开,裂出一道狭窄幽深的山谷。
马五指着山谷笑道:“就是这儿了。”
鱼贯而入,谷中仅容一骑通行的小径蜿蜒曲折。两旁高耸的奇石怪木间,山风呼啸穿行,发出凄厉如鬼哭的呜咽,令人心悸。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整开阔的天地展现眼前,错落有致的木屋排布其间,几处炊烟袅袅。孩童追逐嬉闹,大人驱赶牛羊归栏。
中央一方大湖,夕阳下湖面跃动着碎金。远处隐约传来妇人唤儿归家的声音。整个寨子宁静温馨,美得不似凡尘。
“世外桃源!”胡狼儿看得目瞪口呆。
红娘子不知何时已策马靠近,言语间带着掩不住的自豪:“这就是野狼寨,我爹一手建起来的。”
刚洗漱停当,马五便来请胡狼儿赴宴。
胡狼儿那招牌式的憨笑很快赢得了马五好感。加之先前暗中较劲已试出他的力气,英雄惜英雄,马五的话匣子又敞开了:“小兄弟果然有勇有谋,少寨主都跟我们说了。”
“马五哥过奖了。红姑姑才是有勇有谋,寨主更是顶天立地的好汉。瞧这野狼寨,多好!”
花花轿子人抬人。马五的处世经验显然不如两世为人的胡狼儿,被这小兄弟一捧,胸膛不由挺得更高了。
“那是!寨主他老人家英明神武!没有他,就没有野狼寨!连二当家和三当家都是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唉,这回……二郎哥也折在虎头山了,二当家……算是绝了后了。”
胡狼儿睁大眼睛:“先前听你说二当家要自刎,这是为何?”
马五长叹:“二当家误信奸人!也怪他,一直拿寒山寨那杨秃子当亲侄子待,寨主又那么信他……这帮狗贼!差点害死咱们!二当家心里那个悔啊,刀都架上脖子了!幸亏寨主手快挡住,大伙儿也拼命劝,这才让二当家歇了寻死的心。”
两人边走边聊,转眼到了灯火通明的堂屋。
堂屋中央,一堆篝火熊熊燃烧。火堆上方悬着个巨大的陶土瓮,瓮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香四溢,勾人馋虫。
胡狼儿目光越过火堆。正对面,一座尺余高的木台上,居中坐着身披裘衣的杨寨主。
寨主左侧,依次坐着个闭目养神的男人,突出的鹰钩鼻显示着异族血统;紧挨着他的是个满脸和气、胖乎乎的男人,正对着胡狼儿微笑。
寨主右侧坐着红娘子,旁边还有个空位。胡狼儿正犹豫是否上前,那胖男人已笑着指向空位:“小英雄快请上座!再不来,我胖三怕是要饿瘦喽!”
胡狼儿躬身一礼,快步上前,挨着红娘子坐下。
“上酒菜!今晚的夜不收和守夜狗不许沾酒!其他人,敞开了吃喝!”寨主大手一挥。
原本安静的堂屋瞬间喧腾起来。酒肉流水般送到胡狼儿等人面前的矮几上,下方众人也呼喝着吃喝起来。
胡狼儿看着面前海碗大的酒,正想以年幼推辞,寨主仿佛看穿了他心思,朗声道:“小英雄,我家菱儿可说了,你酒量好得很,梦里都要喊酒喝!”
哄堂大笑。自称胖三的男人笑得浑身肥肉乱颤,手中酒洒了大半:“哈哈哈!小英雄果然非常人!我胖三梦里睡过娘们儿,打过草谷,可没梦过喝酒!”
胡狼儿满脸通红,起身作揖:“诸位叔伯,叫我胡狼儿就行,‘小英雄’这称呼,实在当不起。”说罢捧起酒碗一饮而尽,翻转碗底示意。
满堂喝彩。先前不少人对胡狼儿勇救少寨主的事迹存疑,此刻见他如此豪爽,顿觉这少年至少气度不凡,很对胃口。众人纷纷举碗干了,以示敬意。
“这味儿还不如啤酒……”胡狼儿闭眼灌完,暗自庆幸,“只要这小身板扛得住,喝就喝吧。”
他瞥见身旁笑意盈盈的红娘子,又埋怨起自己:都怪你梦里说胡话!喝什么酒?还要搂着红姑姑睡?活该!
此刻的胡狼儿并未察觉,自己心里对红娘子的称呼已从“小姑娘”悄然变成了“红姑姑”。或许,他已在潜移默化中,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
不见马五踪影,胡狼儿低声问红娘子:“马五哥呢?”
“他今晚轮值守夜狗,拿块肉饼就出去了。”见胡狼儿不解,红娘子解释道,“夜不收是撒出去五十里探风的,有险情立刻示警。守夜狗就在进寨的咽喉要道值夜,防人掏老窝。”
胡狼儿了然:这不就是古代的侦察兵和哨兵么。
寨主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低语:“小英雄,来,端起酒!给你引见几位兄弟!”
他先指向胖男人:“这是三当家,寨子里吃喝拉撒都归他管。”
胡狼儿赶紧端碗,准备敬酒。
不料寨主接着对胖三笑骂道:“老三!寨子越来越穷,你这狗娘养的倒是越来越肥!油水是不是都进你肚里了?”
“寨主!我杨胖三的命是您给的,哪敢啊!哪天寨子缺粮了,我胖三自个儿跳锅里,给弟兄们解馋,绝不让大伙饿着!”三当家说完,举碗向寨主和胡狼儿一敬,仰头干了。
寨主又指向鹰钩鼻男人:“这位是寨子里的二当家,北蛮人。当年是我从刀口下把他爷俩救回来的,让他随我姓杨。寨里的崽子们都叫他杨二叔。老二是骑射的好手,寨里小兔崽子的本事都是他教的。杨二郎……唉,老二,节哀。咱们这行当,折人是难免的。”见二当家神色黯然,寨主不再多说。胡狼儿连忙端酒相敬,二当家默默回了一碗。
寨主最后指了指自己额头的疤:“我叫杨弃忠,道上朋友抬举,喊我杨大疤瘌。小英雄,这疤,没吓着你吧?”
酒劲微微上头,胡狼儿端起碗,熟悉的酒场话脱口而出:“寨主言重了。伤疤是男儿的勋章,而寨主您这枚,最是夺目!”
“好!”满堂喝彩如雷。这小子说话真他娘的中听!众人心中暗赞,又隐隐有些泛酸。自己平时拍马屁,无非“寨主威猛”、“疤有气势”、“威震草原”之类的俗套。瞧瞧人家,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红娘子也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胡狼儿。她发觉自己越发看不透这便宜侄儿了。
先前只觉得他聪慧,设连环计除掉四贼。后来因他误判父亲死讯,评价便降为“有点小聪明”。草原上那首“天苍苍,野茫茫”,让他升格为“读书人”。如今这伤疤的评价,形象更具体了:油嘴滑舌、有点小聪明的读书人。
“这小子不敢杀人,是个小孬种!”红娘子脑子里转了几转,终于给胡狼儿找到了“缺点”。
堂屋中篝火渐暗。众人酒足饭饱,陆续散去。连二当家和三当家也以不胜酒力告退歇息。
喧嚣的堂屋冷清下来。几个妇人上前收拾残局。胡狼儿摸着滚圆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相比牛头山下精打细算的日子,野狼寨这顿晚宴让他开了眼界。十岁的身体,哪抵得住美食的诱惑。
“贪吃!”红娘子陪在父亲身边,看着胡狼儿慵懒的模样,又给他添了个标签。
杨大疤瘌站起身,七八分醉意让他脚步微晃。他一把拉住欲告辞的胡狼儿:“小英雄,走,吹吹风,放放水!”又拦住欲劝阻的红娘子,“菱儿先歇着去。”
清冷的寒风让胡狼儿清醒不少。发现自己竟能迎风尿十丈,他满意地抖了抖“小狼儿”。旁边的杨大疤瘌也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满意地抖了抖自己的“杨小疤瘌”。
“小英雄,你张叔的事,菱儿都说了。今日人多,委屈他在地牢多待几日。”杨寨主声音异常冷静,眼中醉意尽褪,精光湛然。
大会说小事,小会说大事。胡狼儿深谙此道。杨寨主拉他出来放水,他便料到要说张叔。只是看到对方眼中醉意瞬间消散,心头警铃骤响:这位寨主,深藏不露。
“谢寨主。叫我小狼儿就好,‘小英雄’实在不敢当。论辈分,我该叫您一声杨爷爷。”
杨寨主一摆手:“这是草原,能者为尊,不讲中原那些虚礼。菱儿都跟我说了。这丫头胡闹!凭小兄弟的本事,认她做义姐都算她高攀,她倒好,收你为侄!这事我做主了,我收你为义子,就留在野狼寨!往后你和菱儿姐弟相称!”
胡狼儿连忙摆手婉拒。他一心只想救回张叔,回到牛头山。草原虽美,牛头山才是家。
杨寨主脸色一沉:“怎么?小英雄瞧不上我野狼寨?”
“寨主误会了。”胡狼儿神色肃然,语气恳切,“寨主厚爱,小子岂敢不愿?只是寨主当知我张叔身份。我若留下,恐为野狼寨招祸。”
寨主一拍脑门,朗声笑道:“是我糊涂了!屋子不干净,怎好迎客进门!义子之事,容后再议。这样,我随菱儿叫你小狼儿,我年长你张叔几岁,你叫我一声杨伯伯,不过分吧?你和菱儿之间,随你们称呼。”
“就听杨伯伯的!”胡狼儿欣然应道。他也不想平白在野狼寨多出几个“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