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内空气仿佛凝固了。风雨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几人粗重不一的呼吸,以及那突然闯入者沙哑嗓音带来的余震。
“阁下……可是北境军,‘孤狼营’的张哨长?”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张老拐紧绷的神经。他独眼骤然收缩,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只被窥破巢穴的野兽,散发出极度危险的气息。“孤狼营”这个番号,还有“张哨长”这个称呼,早已随着那场惨烈的边关血战和随之而来的清洗,埋进了历史的尘埃里。知道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就是……
他死死盯着对方那张被雨水和泥泞弄得模糊不清的脸,试图从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找出蛛丝马迹。这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普通,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风霜与……一种隐约的、属于黑暗行者的气质。他身上衣衫破烂,多处划伤,看起来经历了不短的逃亡,但行动间依旧能看出一丝训练有素的痕迹。
“你是谁?”张老拐的声音低沉得像岩石摩擦,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那股戒备和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若卿也紧张得手心冒汗,短刃横在身前,目光在陌生人和张老拐之间飞快移动。她不清楚“孤狼营”意味着什么,但张老拐的反应告诉她,这关乎极大的隐秘。
那人见张老拐如此反应,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丝,但举着的双手并未放下。他咳嗽了两声,声音依旧沙哑:“哨长……不必如此戒备。我是‘夜枭’。”
夜枭!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入张老拐的脑海!是了,当初在枯柳巷据点分散突围时,失散的几人中,确实有夜枭!他是保守派系中负责外围侦查和传递消息的好手,以潜行和伪装见长,张老拐与他打过几次交道,但算不上熟悉,只知道此人可靠,是孙老头那条线上的人。
“凭证。”张老拐没有丝毫放松,匕首依旧稳稳指着对方。在这种时候,一个名字代表不了任何事。
夜枭似乎早有预料,他缓缓地、用极其缓慢的动作,将一只手伸进自己湿透的衣襟内侧,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他小心地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枚黑沉沉的、毫不起眼的铁牌。铁牌造型古朴,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雕刻着一只形态古怪、仿佛融入夜色的飞鸟侧影,飞鸟的眼中镶嵌着一点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晶石。
看到这枚铁牌,尤其是那点暗红色晶石,张老拐紧绷的神经才终于略微松弛了一丝。这是“扭曲飞鸟”保守派内部,核心成员才有的身份信物,那暗红晶石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矿物,难以仿造。他当年离开时交还了信物,但认得这东西。
“真是你……”张老拐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缓缓收回了匕首,但独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其他人呢?孙老头呢?”他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去,身体依旧挡在赵煜和王校尉身前。
夜枭见张老拐收回武器,也松了口气,放下举酸的双手,靠着门框滑坐在地,显然也是疲惫到了极点。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苦笑道:“说来话长……那晚突围,我和孙老、薛大夫他们被冲散了。我凭着对地形的熟悉,绕了些圈子,甩掉了大部分追兵,但也受了点伤。”他指了指自己肋下,那里衣物颜色更深,似乎是血迹。
“我在城外有几个隐秘的观察点,本来想躲几天风头再设法联系。今天下午,看到西郊山林这边不太平,有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活动,还有短暂的交手动静,我就留了心。后来暴雨来了,我本想找地方避雨,隐约看到有人往这个废弃的山神庙方向来,就跟过来看看……没想到,真是哨长你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昏迷的赵煜和王校尉,尤其在王校尉身上那些诡异的纹路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悸,“这位就是王校尉?他这是……”
“蚀力反噬。”张老拐言简意赅,没有多解释,转而急切地问道,“孙老头和薛一手他们,一点消息都没有?”
夜枭摇了摇头,脸色沉重:“没有。枯柳巷据点被端了之后,城里风声鹤唳,暗卫和三皇子的人像疯狗一样到处搜捕。我们之前的好几个联络点都被拔除了。孙老他们……凶多吉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这个消息让张老拐的心又沉了下去。孙老头是保守派在都城的重要人物,他知道很多秘密,也掌握着不少资源,如果他落入敌手……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张老拐盯着夜枭问道。他需要判断,这个突然出现的“自己人”,在如今这风雨飘摇的境地,是助力还是变数。
夜枭喘匀了气,看向张老拐,眼神变得郑重起来:“哨长,我既然找到了你们,自然是以你们为首。带着十三皇子和王校尉,你们目标太大,很难进城。我在南城外还有一个备用的安全屋,极其隐秘,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应该还没暴露。我们可以先去那里落脚,再从长计议。”他看了一眼外面依旧滂沱的雨幕,“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正好能掩盖我们的行踪。”
张老拐沉默着,独眼快速权衡。夜枭的出现太过巧合,虽然他拿出了信物,也解释了缘由,但多年的生死经历让他无法完全信任任何人。然而,眼下的处境确实糟糕透顶,赵煜和王校尉急需一个安全的地方救治,他和若卿也需要时间恢复。夜枭提供的安全屋,是目前唯一听起来可行的选择。
“你的伤怎么样?能带路吗?”张老拐最终问道,算是默认了合作的提议。
“皮外伤,不碍事。”夜枭挣扎着站起来,“雨大路滑,我们得抓紧时间。”
事不宜迟,四人(加上两个昏迷的)再次踏上路途。有了夜枭带路,情况好了不少。他显然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专挑那些隐蔽难行、几乎不可能被设伏的小径行走,有效地避开了可能的搜捕网。
暴雨依旧肆虐,雨水冰冷地冲刷着他们身上的血污和疲惫。张老拐腿上的伤口被雨水一泡,更是钻心地疼,但他一声不吭,咬牙坚持着。若卿手臂上的解毒散似乎起了作用,麻木感没有继续蔓延,但伤处的疼痛和身体的虚弱依旧折磨着她。她看着前方带路的夜枭那沉默而矫健(尽管带伤)的背影,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在泥泞和黑暗中跋涉了将近一个时辰,就在若卿感觉自己的意志快要被耗尽时,前方的夜枭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靠近山脚的、看起来早已荒废的乱葬岗。歪斜的墓碑东倒西歪,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阴森。
夜枭没有理会那些墓碑,而是径直走到乱葬岗边缘,一处被茂密藤蔓和灌木完全覆盖的山壁前。他拨开层层植被,又在一块看似普通的岩石上摸索了几下,用力一推。
“嘎吱——”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摩擦声响起,那面山壁上,竟然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里面黑黢黢的,透出一股土腥和陈旧的气息。
“进来吧,里面地方不大,但还算干燥安全。”夜枭率先侧身钻了进去。
张老拐和若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这地方,确实足够隐秘。他们不再犹豫,依次将赵煜和王校尉挪了进去,最后自己也挤进了那道缝隙。
身后,山壁再次无声地合拢,将外面的风雨和危险暂时隔绝。
缝隙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的石阶,走了约莫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人工开凿的石室。石室里有简单的石床、石桌,角落里甚至堆着一些用油布包裹的、看起来是粮食和清水的东西。墙壁上有通风孔,空气虽然沉闷,但并不污浊。最让人安心的是,这里完全听不到外面的风雨声,一片死寂。
“这里原本是前朝一个隐秘的观测点,后来被我们偶然发现,改造成了安全屋。”夜枭点燃了石桌上的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他苍白疲惫的脸,“东西不多,但应急足够了。”
终于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一直紧绷的弦猛地松开,张老拐和若卿几乎同时瘫软在地,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枭默默地将油布包裹的干粮和清水取过来一些,放在他们身边,然后又查看了一下赵煜和王校尉的情况。看到王校尉身上那些纹路时,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蚀力的侵蚀……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他低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必须尽快找到遏制的方法,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张老拐和若卿都明白。王校尉就像个不稳定的火药桶,随时可能再次爆炸,而下一次,未必还有上次那样的“好运”。
石室内陷入了沉默,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张老拐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感受着腿上传来的阵阵钝痛,目光扫过昏迷的赵煜,气息微弱的王校尉,疲惫不堪的若卿,还有那个坐在角落、默默处理自己伤口的夜枭。
人,暂时聚拢了一些。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都城的轮廓似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天堑。他们真的能在这暗室的庇护下,获得喘息之机,找到破局的关键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得走下去。为了北境军那些枉死的兄弟,为了王校尉拼死带回的真相,也为了身后这个昏迷不醒、身份特殊的十三皇子。
夜,还很长。雨,还在下。而都城内,那些隐藏在阴影下的博弈,恐怕也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