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赵煜被若卿和张老拐一左一右架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在阴暗的巷道里穿行。每一下颠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尤其是腰肋和右肩,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和呻吟硬生生咽回去。左手里紧攥着的真空刃,此刻更像是一根支撑他意识的拐杖。
三人的身影紧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得又快又轻,如同被夜色催逼的幽灵。张老拐对这片区域显然极为熟悉,专挑那些连野狗都懒得走的废弃小路。远处巷口可能存在的暗卫眼线,被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但那份无形的压迫感,却如影随形。
枯柳巷方向的感应通过定源盘不断传来,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赵煜心头发沉。那不仅仅是方位的指引,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躁动和不祥。
终于,一片比其他地方更加荒凉、杂草几乎长得比人还高的乱草坡出现在眼前。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腐烂植物的沉闷气味。张老拐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蹲伏下来,隐没在深沉的阴影里,警惕地观察四周。
确认附近没有任何动静后,张老拐才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茂密的、带着尖刺的藤蔓,露出了下方那个黑黢黢、仅容一人弯腰钻入的洞口。一股混合着陈年淤泥、腐叶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气息的浓重潮气猛地涌出,呛得人几乎窒息。
就是这儿了。张老拐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晃亮,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洞口附近布满黏滑苔藓和污泥的洞壁,再往里,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我在前,殿下居中,若卿姑娘断后。里面窄,跟紧,无论如何别出声。
赵煜看着那如同通往地府幽冥的入口,深吸了一口冰冷且污浊的空气,试图压下身体里翻江倒海的痛苦和虚弱,重重地点了下头。
张老拐不再犹豫,一矮身,举着微弱的火折子,率先钻了进去,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赵煜在若卿的搀扶下,弯下腰,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力气。他几乎是趴跪着,用左手和膝盖支撑,一点点挪入那令人窒息的黑暗。污泥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腿,冰冷粘腻的感觉顺着皮肤往上爬。若卿紧随其后,进入前,她再次谨慎地回头扫视了一眼寂静的荒坡,然后将藤蔓尽量恢复原状,这才转身跟上。
暗渠内部比入口处更加阴冷。空气污浊得几乎能摸到实体,混杂着淤泥的腥臭和有机物腐败的酸味。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不时踩到硬物,发出的轻响,在绝对寂静和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火折子的光芒只能照亮张老拐身后几步的范围,两侧是湿滑、长满苔藓的砖石洞壁,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珠滴落。
赵煜艰难地向前爬行,每一次移动,腰肋间的伤口都像被钝刀子反复切割,右肩更是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冷汗混合着污泥沾满了他的额头和脖颈,呼吸变得异常艰难,肺部火辣辣地疼,仿佛破风箱一般在拉动。他全部的精神都用来对抗身体崩溃的极限和这无处不在的压抑黑暗,只能凭借本能,跟着前方那一点摇曳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晕。
若卿跟在最后,同样不好受。狭窄的空间让她无法有效观察身后,只能凭借听觉。她一手短刃随时准备,另一手偶尔需要推扶一下几乎力竭的赵煜。污秽的环境让她眉头紧锁,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爬行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有一炷香,但在感官被痛苦和黑暗无限拉长的时间流逝里,却仿佛过了几个时辰。前方的张老拐突然停了下来,火折子的光芒固定在前方。
到了。他极低的声音在密闭的通道里产生微弱的回响,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前面就是出口,被杂草和淤泥堵着大半。我看看外面。
赵煜和若卿也停了下来,靠在冰冷粘湿的洞壁上,大口喘息。赵煜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意识因为剧痛和缺氧而有些模糊,只能拼命集中精神。
张老拐小心地拨开出口处纠缠的杂草和堵塞的枯枝烂叶,透过缝隙向外窥探。片刻后,他缩回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和一丝兴奋:没错!就是那院子的后墙!离洞口不到十步!墙上有个破损的旧排水口,比狗洞大些,应该能钻进去。墙头……没看到人影。
希望就在眼前!这条废弃的暗渠,果然成了他们唯一的生路,也是拯救王校尉的关键。
然而,就在这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一丝的刹那,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人类能发出的窸窣声,混杂着某种低沉的、仿佛压抑着痛苦欲望的喘息,从他们来时的方向,那暗渠更深的黑暗里,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那声音……很近。而且,正在向他们靠近。
三人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张老拐反应极快,反手就要将火折子熄灭,却被赵煜用眼神制止。完全黑暗的环境下,他们对那未知的东西将毫无反抗之力。微光至少能让他们看清是什么。
赵煜强忍着眩晕,用左手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真空刃横在身前,虽然他知道自己此刻挥动它的力量都欠奉。若卿也屏住呼吸,短刃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身体微微下伏,做好了搏杀的准备。
那窸窣声和喘息越来越近,伴随着烂泥被搅动的轻微声。昏黄的光晕边缘,一个轮廓渐渐显现。
那东西不大,约莫半只野兔大小,浑身沾满了黑乎乎的污泥,看不清本来面目,只能勉强分辨出似乎有四条短肢在泥泞中艰难爬行。它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和不协调,喉咙里持续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压抑的喘息。
当它完全进入火光范围时,三人才勉强看清,那似乎……是一只老鼠?但体型远比寻常老鼠大,而且形态有些怪异,它的眼睛在火光下反射出一种不正常的红光,嘴巴无意识地开合着,露出尖锐但有些变形的牙齿。
是耗子?怎么这么大……张老拐低语,独眼中满是警惕。这东西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但那状态明显不对。
那变异的老鼠似乎被火光吸引,又或者只是本能地沿着通道前行,它笨拙地爬过张老拐脚边,对近在咫尺的活人毫无反应,继续向着出口的方向蠕动,喉咙里的喘息声不断。
就在它经过赵煜身边时,赵煜怀中的定源盘突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带着侵蚀意味的凉意透过衣物传来。
是力!这东西被力污染了!虽然程度很轻,但确凿无疑。
赵煜的心猛地一沉。这暗渠,并非绝对安全。废弃的暗渠与那进行力试验的院子如此之近,泄露出来的微弱力量,已经足以影响此地的生物。这只老鼠就是明证。天知道这黑暗深处,还有没有其他更危险的东西。
那变异的老鼠艰难地爬向出口,试图从杂草缝隙中钻出去,但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最后竟蜷缩在洞口附近的淤泥里,不再动弹,只有喉咙里还偶尔发出微弱的喘息。
短暂的惊悸过后,三人都松了口气。至少,不是想象中那种可怕的怪物。
不能再耽搁了。张老拐压低声音,这东西是个警告。这鬼地方不能久留。
他再次凑到出口缝隙处,更加仔细地观察了片刻,然后回头,用气声道:外面安全。我先出去,拉殿下出来,若卿姑娘跟上。动作要快!
张老拐率先动手,用独臂和短刀小心而又迅速地清理掉堵塞洞口的杂草和部分淤泥,将洞口扩大到一个足以让人钻出的程度。然后,他像一尾滑溜的鱼,无声无息地钻了出去,隐没在外面的杂草丛中。
片刻后,他的声音极轻地传进来:可以了。
若卿立刻架起赵煜,几乎是半推半抱地将他送到洞口。赵煜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配合着外面张老拐的拖拽,一点一点地从那污秽的洞口挤了出去。冰冷的夜风再次吹拂在脸上,带着杂草的清新气息,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瘫软在茂密的草丛里,贪婪地呼吸着,感觉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但身体的虚脱和剧痛也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他甚至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
若卿紧随其后,敏捷地钻出,立刻伏低身体,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比暗渠入口处更加荒凉,杂草丛生,几乎完全遮蔽了视线。抬头望去,一堵高大、斑驳的砖墙就在眼前,墙头上长着枯黄的杂草。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力的阴冷气息,比在暗渠中更加明显了。
定源盘在赵煜怀中持续传来清晰的牵引,目标,就在这堵墙之后。
他们,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