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海那声扭曲的惊叫在空旷的库房里撞出回音,又被他自己死死捂住嘴憋了回去,只剩下一双瞪得滚圆、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赵煜,仿佛见了鬼。
赵煜没动,甚至没去纠正他那已经过时的称呼。**“信息筛选直觉”** 像一层冰冷的薄膜覆盖在他的思维之上,让他清晰地捕捉到胡德海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那不仅仅是恐惧,更深的是一种……被卷入巨大漩涡的绝望。
“你…你真是…十三殿下?”胡德海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嘶声,“可…可朝廷的告示…说你死在北境了…尸骨无存…”
“我没死。”赵煜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褪去了刚才刻意伪装的卑微,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有人不想我活着回来。”
他慢慢抬起左手,将遮脸的斗笠往后推了推,让更多昏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污垢和疲惫掩盖不了那份依稀可辨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深处燃着的火苗,不是寻常溃兵能有的。
胡德海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一屁股坐在身后一个倒扣的破箩筐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花白的乱发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天家的血脉…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是老泪纵横的沟壑,“殿下!您不该回来!更不该来找我啊!我…我现在就是个看仓库的废物,屁用没有!您这是…这是要把我也拖进鬼门关啊!”
赵煜看着他,没急着说话。他需要让这老卒把情绪发泄出来,也需要借着**“信息筛选直觉”** 判断他话里有多少是真实的恐惧,有多少是推脱。
“胡书办,”等那剧烈的喘息稍平,赵煜才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我不是来拖你下水,是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替北境军、也替你自己正名的机会。”
“正名?”胡德海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闪过一丝激动,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覆盖,“正什么名?我…我就是一个没用的老账房,当年没守住账本,害得…害得…”
“害得一批本该发往边军的冬衣被克扣,你自责至今。”赵煜接上了他的话,目光锐利如刀,“但真正该自责的,是那些上下其手、喝兵血的人。你当时不肯同流合污,被排挤走,这不是你的错。陛下……还是四皇子时,便已知晓此事,还曾过问过。”
赵煜刻意点出了这一句。**“信息筛选直觉”** 让他敏锐地捕捉到,将这份“恩”与新帝(当年的四皇子)联系起来,比提及已故的父皇更能打动胡德海,也更符合当下的局势。
胡德海的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煜:“四…陛下他…他知道?”
“知道你的耿直,也知道你的委屈。”赵煜语气肯定,“现在,我需要见陛下,立刻,必须。但我不能自己去叫宫门。胡书办,你在兵马司,哪怕只是个看库房的,总该听说过一些…门路?或者,知道现在宫里宫外,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这才是关键。**“信息筛选直觉”** 让赵煜将问题聚焦在最核心的一点——获取当前局势的有效信息,并找到安全的联络通道。
胡德海沉默了,浑浊的眼睛里光芒闪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库房里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沉重的呼吸。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胡德海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挣扎着站起来。他走到库房角落,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旧麻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
“殿下…”他声音依旧发颤,但多了几分决绝,“我胡德海窝囊了一辈子,临到老了,不能真当个没卵蛋的孬种!这东西…您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里面是几本边缘磨损严重的册子,还有几封字迹潦草的信件。
“这是…”赵煜皱眉。
“是…是我平日里…偷偷记下的。”胡德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兵马司这边,每天哪个衙门来领用物资,数量多少,偶尔还能听到些押送物资的兵油子闲聊…我,我都顺手记下来了。还有…还有一些以前在辎重营的老关系,偶尔会给我递点消息…”
赵煜心中一动,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随手翻看。上面用勉强还算工整的小字记录着某日某时,哪个营来领了多少草料、马具,后面偶尔会缀上一两句听来的闲话,比如“京畿卫的人抱怨这个月饷银又迟了”,或是“听说宫里最近采买药材的数量大增”。
**“信息筛选直觉”** 迅速发挥作用,帮他过滤掉无用的琐碎信息,捕捉到几个关键点:近期宫内药材消耗异常,京畿卫后勤似乎有些混乱,以及…几条关于“三皇子旧部仍在活动”的模糊传闻。
“这些消息…可靠吗?”赵煜放下册子,看向胡德海。
“七八成吧…”胡德海不太确定地说,“都是道听途说,但我尽量挑那些不同来源都能对得上的记…殿下,现在京城看着平静,底下可是乱得很!”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语气也急促起来,“皇上登基后,看着是坐稳了,可三殿下那边的人根本没清理干净!还有…还有一伙人,神神秘秘的,也在暗中活动,好像…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扭曲飞鸟图案在赵煜脑中一闪而过。他不动声色地问:“找什么东西?”
“这…这就不知道了。”胡德海摇摇头,“只听说是前朝…跟那个什么天工院有关的玩意儿…邪性得很!”
果然。神秘组织的触角已经伸到京城了。赵煜心底寒意更盛。
“至于见皇上…”胡德海搓着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这种身份,连宫门都摸不着…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我倒是知道一个人,或许…或许能帮上忙。”
“谁?”
“宫里负责采办的一个老宦官,姓钱,大家都叫他钱袋子。人贪财,但嘴巴还算严实,而且…他以前在陛下还是四皇子时,在王府里当过差,办过几次采买,我跟他打过交道,算是有点脸熟。”胡德海说道,“他每隔三五日会出宫一趟,检查宫外订的货品。明天…明天下午,他应该会去西市的锦绣阁。”
一条可能的线!赵煜精神一振。“消息确实?”
“应该错不了。”胡德海点头,“我上个月还见过他一次。只是…殿下,这人滑头得很,没有足够的好处,恐怕…”
赵煜下意识用右手大拇指摩挲了一下戴在指根的那枚看似不起眼的玉扳指——**黄金之心**。一股微弱的暖意传来,他立刻感知到怀里的钱袋比之前沉了些许。这被动效果总是在他需要钱财时悄然补充,虽然不会暴富,但应付这种打点绰绰有余。
“钱的事情,不必担心。”赵煜语气平稳,“明天下午,西市锦绣阁。你还能联系上那个钱袋子吗?或者,有什么信物能让他相信我的话?”
胡德海想了想,转身又从那个破麻袋堆里翻找起来,这次他拿出了一块半旧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辎”字。“这是当年辎重营的腰牌,我的那份早交了,这块是…是备用的。钱袋子认得这个。您给他看这个,再提…提一句‘天启十七年冬,四皇子府采买的炭火’,他应该就明白了。”
赵煜接过木牌,入手沉甸甸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这不仅仅是信物,更是胡德海压上性命的投名状。
“胡书办,”赵煜将木牌仔细收好,郑重道,“今日之情,赵煜铭记。”
胡德海却慌乱地摆摆手:“殿下快别这么说!我…我这就是…只求…只求殿下万事小心,若是事不可为…就…就…”他“就”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他知道,从赵煜踏进这个门开始,他这艘破船,就已经被绑上了惊涛骇浪中的孤帆,再无退路。
“此地不宜久留。”赵煜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我该走了。”
“殿下要去哪儿?您这伤…”
“找个地方挨过今晚。”赵煜重新拉低斗笠,将那份落魄溃兵的姿态又捡了回来,“明天午后,西市见。”
他不能回地窖,那样太容易暴露据点。他必须像个真正的、无家可归的溃兵一样,在城里找个最混乱、最不需要身份的地方窝一夜。
胡德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留他,但看看这四处漏风的破库房,最终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小心地打开门栓,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下,才示意赵煜可以离开。
赵煜没再回头,闪身融入外面的黑暗,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棚户区复杂交错的巷道里。
胡德海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他看着桌上那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油灯,火光在他浑浊的眼中跳跃,映照出无尽的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久违的光。
……
赵煜在城南最鱼龙混杂的“乞丐巷”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和几个真正的流浪汉挤在一起,裹着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麻片,勉强抵御着深秋的寒意。伤口的疼痛和腹中的饥饿让他无法安睡,**“坚韧意志”** 可以支撑精神,却无法消除肉体的折磨。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右手拇指上的扳指,**黄金之心** 的被动效果让他至少不必为钱财发愁,这算是困境中为数不多的慰藉。
*(【叮!每日抽奖已就绪!】)*
提示音突兀地响起。距离上次在地窖抽奖,已经过去了一天。
*(【游戏分类轮盘转动中…… 类别:角色扮演】)*
*(【具体游戏轮盘转动中…… 游戏:《太吾绘卷】)*
*(【道具轮盘转动中…… 获得:碎银子三两】)*
*(【效果说明:普普通通的碎银子,在这个世界可以正常使用。】)*
赵煜感觉怀里微微一沉,伸手进去,果然在衣物内衬一个不常使用的暗袋里,摸到了几块冰凉、大小不一的碎银,加起来约莫有三两。虽然 **黄金之心** 已经提供了稳定的钱财来源,但这额外的抽奖收获也不算坏,至少能让他手头更宽裕些。
他听着耳边其他流浪汉的鼾声、梦呓和咳嗽声,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明天的计划。钱袋子是关键,有了 **黄金之心** 和这额外碎银的保障,钱财应该不是问题,但如何确保他不起异心?如何最快最安全地将消息递到四哥面前?
还有胡德海提到的“三皇子旧部仍在活动”和“神秘组织搜寻天工院遗物”……这些都像无形的网,在黑暗中向他收紧。
**“信息筛选直觉”** 的效果似乎正在减弱,让他能更清晰地梳理这些纷乱的信息,但直觉终究不是全知全能,前方依旧是迷雾重重。
他就这样半醒半睡地挨到了天亮。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透过破棚的缝隙照进来时,他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感受着伤口传来的抗议,慢慢站起身。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必须去西市,去见那个叫钱袋子的宦官,去赌一个面见新帝的机会。
他摸了摸怀里那由 **黄金之心** 保障、并补充了抽奖碎银的钱袋和那块沉甸甸的木牌,又感受了一下贴身藏着的定源盘和星盘令牌——这些,就是他此刻全部的筹码。
走出乞丐巷,清晨的临渊城渐渐苏醒,但盘查的兵丁似乎比昨夜更多了。赵煜压低头上的破斗笠,将自己更好地隐藏在早起谋生的人流中,朝着西市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却又坚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