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的休整短暂得如同溺水之人换口气。
破庙里,王校尉带着还能动弹的士兵,用捡来的那两个铁盒里的药膏给重伤号处理伤口。药效出奇的好,清亮感渗入皮肉,血渐渐止住,痛苦的呻吟声也低弱了些。老韩一边龇牙咧嘴地让一个士兵给他胸前重新包扎,一边眼巴巴瞅着那见底的铁盒,嘟囔着:“好东西啊…就是太少了点。”
赵煜肩头的伤也重新处理过,那清凉感暂时压住了火辣辣的疼,但疲惫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四肢百骸。他靠墙坐着,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掌心。令牌依旧死寂,但那短暂的冰冷触感像根刺,扎在心头。
“殿下,该动身了。”若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站起身,动作间右肩仍有些僵硬。
赵煜点头,深吸一口带着霉尘味的寒气,撑着力气站起来。目光扫过庙内:百姓们相互搀扶着起身,脸上惊魂未定;士兵们沉默地整理着仅存的兵刃,眼神里是血战后的麻木与坚韧;张铭被一个老兵拉起来,腿肚子还在打颤。
“夜枭,前面探路,直插旧码头。”赵煜下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校尉,伤员和百姓交给你。老韩,断后的弟兄机灵点,发现不对立刻示警。”
“十三爷放心,老子眼睛亮着呢。”老韩拍了拍重新裹好的胸口,咧嘴露出个难看的笑。
队伍再次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比起之前在小巷的挣扎,通往旧码头的路似乎顺畅了些许,或许是北狄和天机阁的人手尚未完全覆盖这片鱼龙混杂的区域。但空气中的紧张感并未减少,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零星的犬吠和模糊的呼喝,像是搜捕的队伍正在别处拉网。
越靠近旧码头,空气里的咸腥水汽越重,混杂着货物腐烂、劣质脂粉和汗臭的复杂气味。建筑也变得低矮杂乱,木板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昏暗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片片晃动的光影。一些阴影角落里,隐约能看到蜷缩的人影或闪烁不怀好意的目光。
夜枭的身影时隐时现,每次回来都带来简短的消息:“左边巷子有醉鬼,绕开。”“前面赌坊门口有打手,不过没注意我们。”“码头区巡逻的城防兵比平时多了一队,半刻钟一趟。”
他们避开大路,在堆积的货箱、废弃的渔船和低矮的棚屋间穿行。张铭指的路并不好找,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靠近内河岔口、格外僻静的地方,看到了一排看起来几乎要塌掉的旧仓库。木墙腐朽,屋顶漏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和潮木头的气味。
“就…就是最里面那个,门轴坏了那个…”张铭指着方向,声音发虚。
仓库大门果然歪斜着,露出黑黢黢的入口。夜枭率先潜入,片刻后返回,低声道:“里面没人,堆了些破烂家什,灰尘很厚,暂时安全。有个向下的地窖入口。”
众人鱼贯而入。仓库内部空间颇大,蛛网密布,角落里堆着些不知名的破烂杂物,空气中灰尘味呛人。中间地面上,一块厚重的木板被掀开在一旁,露出一个向下的石阶。
两名士兵率先持刃下去查探,很快传来带着回音的声音:“校尉,下面安全!有个地窖,确实有些东西!”
王校尉立刻安排人手:“伤员和百姓留在上面休息,分出十人警戒四周,其余人跟我下去搬运。”
赵煜也顺着石阶走下地窖。地窖比想象中干燥,空间不小,靠墙堆着一些蒙尘的木箱和陶罐。士兵们正小心翼翼地打开检查。
“统领,是粗饼!用油纸包着的,还没坏!”
“这里有几个水囊,空的,但旁边有个大水缸,里面…老天,水是满的!能喝!”
“这箱子里是些麻绳、旧工具…”
东西不算多,但在这时候,无疑是雪中送炭。尤其是那缸清水和几十包保存尚好的粗饼,足以让这支残兵和百姓支撑一两天。
老韩拿起一块硬邦邦的粗饼,用力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含糊道:“他娘的,硌牙…但总比吃土强。”
众人开始默默分发食物和清水。压抑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丝,有了食物和水,就有了活下去的底气。
赵煜靠坐在一个旧木箱上,慢慢嚼着干硬的饼,就着清水咽下。胃里有了东西,身体的疲惫感似乎也减轻了些。他环顾地窖,目光落在角落一些散落的、刻着模糊印记的碎木片上,像是某种废弃的机关零件。张铭蹲在那边,小心地捡起一片看着,眉头微皱。
“发现什么了?”赵煜问。
张铭吓了一跳,忙放下木片:“没…没什么,殿下。就是些…以前货仓用的旧卡榫,博古斋也用过类似的…好像…有点不对劲。”他挠了挠头,似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赵煜没再追问,心里却留了意。天机阁也对机关术颇有研究,这废弃货仓,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闭上眼,试图理清思绪。三哥带着星枢盘跑了,月晦之力已被部分引动,他们下一步会去哪?直接去寻找天工院秘藏?还是需要别的条件来完全激活星盘的力量?北狄国师始终未曾现身,又在谋划什么?还有掌心的令牌…
想到令牌,他下意识地又用左手拇指按了按右手掌心。那麻木感似乎…减轻了微不可查的一丝?还是他的错觉?
心念微动,赵煜的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过地窖。角落里,一个被灰尘覆盖、半开着的破旧工具箱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起身走过去,假意查看,手指在工具箱杂乱的内部拨弄了一下,触碰到一个冰凉、约莫手掌长短的硬物。
【游戏分类:动作冒险】
【具体游戏:《神秘海域》】
【获得物品:攀爬手套(磨损)】
信息浮现。赵煜不动声色地将那副看起来灰扑扑、指掌部位覆盖着特殊粗糙材质的手套塞进袖袋。这玩意儿…或许有点用。
“殿下?”若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煜转身,神色如常:“看看有没有其他能用上的工具。”他晃了晃手里捡起的一截还算结实的麻绳。
若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的目光落在地窖入口方向,低声道:“我们在此地不能久留。北狄人和天机阁不是傻子,迟早会搜到这里。”
“我知道。”赵煜走回原处坐下,“但我们急需休整,至少让伤员缓口气。而且…我们需要情报。”他看向夜枭,“夜枭,天亮之后,想办法探听一下城里的风声,重点是三皇子和北狄人的动向,还有…天机阁最近有没有异常调动。”
“明白。”夜枭简短应下。
“那我们呢?就在这干等着?”老韩凑过来,有些焦躁。
“等夜枭的消息。”赵煜沉声道,“同时,我们得想想,三哥拿到部分月晦之力后,最迫切要做的是什么?星枢盘和令牌需要配合,他若想完全掌控力量,或者开启天工院秘藏,必然还需要其他条件,或者…特定的地点。”
王校尉处理完分配食物的事,也走了过来,脸色凝重:“殿下所言极是。临渊城附近,若论及可能与天工院或星盘相关的地点…除了已经暴露的祭坛,恐怕就只有…城北三十里外的‘断龙涧’了。”
“断龙涧?”赵煜挑眉。
“是,”王校尉点头,“那是一处天险裂谷,前朝时就有传闻,说那里是某位精通机关术的大匠隐居之地,甚至可能与天工院有些关联。只是地势险要,终年云雾缭绕,少有人迹。”
若卿补充道:“我也听过类似传闻。而且,断龙涧的地脉走向特殊,据说在某些特定时辰,会有异常的天象。”
地脉…天象…赵煜心中一动。星盘之力与天时地利关联密切,月晦之夜刚过,若三皇子想借助残余的天时力量,断龙涧确实是一个可能的选择。
“只是一个可能。”赵煜没有立刻下结论,“等夜枭带回更多消息再定。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轮流值守。”
命令下达,地窖里渐渐安静下来。疲惫不堪的人们靠着墙壁或箱笼,沉沉睡去。只有值守的士兵在入口处和仓库外隐蔽点警戒,呼吸融入夜风。
赵煜却没有睡意。肩伤还在隐隐作痛,掌心的令牌像一块冰,贴着皮肉。他反复回想祭坛上令牌异动时的感觉,那股冰冷的寒意,与“蚀”之力侵蚀心智的描述隐隐吻合。这东西,既是力量,也是催命符。定星盘能安抚它,但根源问题不解决,迟早要出大乱子。
还有张铭看到的那些碎木片…天机阁的影子,似乎无处不在。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入口透入一丝微弱的灰白光线——天快亮了。
夜枭如同融化在阴影里一般返回,带回了外面的消息。
“统领,”他的声音带着一夜奔波的疲惫,“城里戒严了,四处都在搜捕‘叛党’和‘北狄细作’,画的影图形…有我们的人。三皇子那边…很干净,没露任何踪迹。北狄人明面上的活动也少了,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断。天机阁…有几个分点加强了守卫,但核心区域依旧平静。”
“断龙涧方向呢?”赵煜追问。
“有兄弟之前在那附近当过差,”夜枭指的是玄武军旧部,“他说昨天后半夜,看到断龙涧方向的山里有不同寻常的火光闪烁,不像猎户或山民所为,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
火光…不同寻常的火光…
赵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肩头的伤还在抗议,但眼神已然锐利起来。
“通知大家,准备出发。”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决断,“我们去断龙涧。”
老韩揉了揉惺忪睡眼:“十三爷,确定吗?万一扑个空…”
“留在这里,迟早被瓮中捉鳖。去断龙涧,至少有一线机会。”赵煜看着地窖里陆续醒来的众人,“我们不能等他们准备好。必须主动出击,在他们完成最终仪式前,阻止他们。”
若卿和王校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但也看到了认同。
“那就干他娘的!”老韩啐了一口,抓起身边的刀。
仓库外,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旧码头的喧嚣尚未苏醒,只有河水拍岸的单调声响。
赵煜站在仓库破败的门口,望向北方,那是断龙涧的方向。右手掌心,那星盘令牌依旧沉寂,但他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牵引力,似乎正从那个方向隐隐传来。
三哥,你究竟在谋划什么?那“蚀”之力,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他握紧了左手的真空刃。
答案,或许就在那云雾缭绕的险峻山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