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五章 初醒
那一下睫毛的颤动和脑电波的细微波动,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沈飞死寂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几乎停止了呼吸,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像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苏念卿身上任何一丝可能的变化。他甚至不敢用力眨眼,生怕错过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然而,希望之后是更深的沉寂。苏念卿没有再给出任何反应,仿佛那短暂的苏醒耗尽了所有力气,她再次沉入了那片无边的意识深海。监护仪上的曲线恢复了令人心焦的平稳,只有那偶尔、极其偶然出现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波动,证明着她的大脑并未完全死亡,仍在某个不可知的层面进行着微弱的活动。
沈飞没有气馁。那转瞬即逝的征兆,已经是他在这漫长守望中收获的最珍贵的礼物。他更加细致地照料她,擦拭、按摩、低语、念诗……将所有的期盼与信念,都融入这日复一日的琐碎之中。
医生在仔细检查并记录了那短暂的脑电波异常后,也显得谨慎乐观。“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说明她的中枢神经系统并非完全沉寂,存在恢复的可能。但这个过程会非常缓慢,可能还会有反复,需要极大的耐心。”
沈飞点头表示明白。耐心,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能等下去,哪怕耗尽此生。
江南的雨时断时续,潮湿的空气让沈飞关节的旧伤隐隐作痛,体内那催化剂的“余烬”也似乎在这沉闷的环境中变得有些滞涩,带来一种不同于灼痛的、深沉的酸胀感。但他毫不在意,所有的感官依旧系于病床之上。
又过了几天,一个午后。连日的阴雨终于暂歇,久违的阳光带着暖意,透过窗棂,在病床前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沈飞正念着一首关于春日江南的小诗,声音低沉而平稳。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当他念到“明朝”二字时,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因为他感觉到,自己一直握着的、苏念卿的手,那冰凉的手指,再次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清晰!
他猛地停住,心脏骤然紧缩。
然后,他看到,苏念卿那如同覆盖着寒霜的长睫毛,开始持续地、轻微地颤抖起来,仿佛挣扎着要抬起千斤重担。她的眉心也微微蹙起,似乎在承受着某种不适或是在努力凝聚意识。
沈飞屏住呼吸,轻轻放下诗集,双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轻唤:“念卿?念卿?你能听到我吗?”
没有立刻的回应。但她的睫毛颤抖得更加剧烈,几次试图睁开,却又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阻碍。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沈飞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听到窗外竹叶上的水滴落下的轻响。
终于,在几次失败的尝试后,那双紧闭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眼睛,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眼神是空洞的、涣散的,没有焦点,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迷雾。她茫然地注视着上方简陋的屋顶,瞳孔在光线刺激下微微收缩。
沈飞不敢惊扰她,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用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描绘着她苏醒的容颜,尽管那容颜依旧苍白消瘦,但那重新睁开的双眼,如同被乌云遮蔽已久的星辰,终于重新透出了微光。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极其缓慢,带着一种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的迷茫与疲惫,最终,落在了沈飞的脸上。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辨认,在回忆。沈飞能看到她眼底深处翻涌的困惑、茫然,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遥远记忆深处的波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用最轻柔的声音问道:“念卿?你……认得我吗?”
苏念卿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脸上,那层迷雾似乎淡去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之物的疲惫。她又静默了许久,久到沈飞几乎以为她又要陷入沉睡。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但确定无疑。
她认得他!
巨大的、几乎要将沈飞淹没的狂喜和酸楚瞬间冲上头顶,让他的视线瞬间模糊。他用力眨掉眼中的湿意,生怕看不清她。
“太好了……太好了……”他哽咽着,反复说着这几个苍白的字眼,所有的语言在此时都显得如此无力。他只能更紧地、却又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仿佛要通过这接触,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
苏念卿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剥离的观察感。她没有回应他的激动,只是又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刚才那短暂的苏醒和辨认,已经耗尽了她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一点力气。
但这一次,沈飞不再感到绝望。
她醒了。她认得他。
这就足够了。
至于记忆是否完整,精神是否受损,那些都可以慢慢来。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的意识重新回归,剩下的,无论多久,他都可以陪她一起面对。
阳光静静地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着苏念卿冰凉的指尖,也照亮了沈飞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名为“未来”的火焰。
初醒之后,漫长的复苏之路,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他们重新站在了起点。
这一次,他将紧紧牵着她的手,再也不会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