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 暗夜微光
希望,有时比绝望更折磨人。
那张印着模糊侧影的旧报纸,像一块被投入心湖的巨石,在沈飞看似平静的面容下,激起了滔天巨浪。每一次闭眼,那戴着口罩、低眉敛目的轮廓便清晰地浮现,与记忆中苏念卿的一颦一笑重叠、分离,再重叠……循环往复,啃噬着他强行维持的冷静。
他知道,此刻任何基于情感的冲动判断都是危险的,不仅会害了自己,更可能将那个可能是她的人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他必须用理智的铁腕,扼住翻腾的心绪,将这份突如其来的“可能”深埋起来,如同埋藏一颗不知是否会引爆的炸弹。
猎屋内的日子,因为这份隐秘的牵挂,变得更加煎熬。身体的伤痛在药物的作用下缓慢愈合,右腿依旧无法承重,但伤口的红肿在消退,疼痛从持续的灼痛变为阵发的钝痛。胡文楷成了他不可或缺的支撑,搀扶他进行必要的活动,防止肌肉萎缩,也负责换药和清理。少年人的精力似乎无穷无尽,他将对沈飞的担忧和对苏念卿下落的期盼,都化作了细致入微的照顾。
老张则与老周日夜轮换,警戒着猎屋周围的风吹草动。伊万的背叛和磨坊的伏击像一根刺,提醒他们敌人并未放弃,危机随时可能从任何方向降临。他们与外界的联系变得更加谨慎,几乎处于静默状态,等待着那条绝对安全的转移路线被疏通。
等待中,沈飞开始用他所能做到的方式,重新“工作”。他让老周想办法弄来了一些铅笔头和粗糙的纸张,凭借记忆,开始绘制香坊糖厂仓库的内部结构草图,标注出敌人可能的火力点、竹下博士撤离的通道方向,以及那个神秘枪手两次出现的大致位置。他画得很慢,因为手臂的活动也会牵扯到腿部的伤,细密的冷汗常常浸湿他额前的碎发。
“飞哥,你歇会儿吧。”胡文楷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劝道。
“没关系……趁我还记得清楚。”沈飞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勾勒出记忆中断壁残垣的阴影。他将脑海中关于“白鸽”的所有细节——身高、体型、动作特点、开枪的时机和角度——反复推演,试图构建出一个模糊的侧写。这不是为了立刻找到他(她),而是为了在下一次可能的遭遇中,能多一分准备,少一分被动。
他的冷静和专注,感染着猎屋里的每一个人。就连最初因伊万背叛而有些急躁的老周,也渐渐沉下心来,更加细致地规划着每一次外出的路线和伪装。
这天夜里,风雪再起。狂风卷着雪沫,狠狠抽打着猎屋单薄的木板,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声。炉火在风中明灭不定,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舞动。
沈飞在睡梦中被腿部的阵阵抽痛惊醒。他睁开眼,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炉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提供着微弱的光源。胡文楷蜷缩在门口的草铺上,似乎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老张则在靠近炉子的地方和衣而卧,保持着警觉的睡姿。
疼痛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忍受着,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风雪搅动的、混沌的黑暗。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与喧嚣的风雪声中,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完全掩盖的异响,突然钻入了他的耳膜。
不是风雪声,也不是木材的呻吟。那是一种……类似小石子轻轻敲击木板的“嗒……嗒……”声,带着某种特定的、断断续续的节奏。
沈飞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睡意和疼痛在刹那间被驱散!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来自……猎屋的后墙?非常轻微,若非他醒着,且听力经过特殊训练,绝对无法察觉。
是老周回来了?不对,老周知道前门的暗号。是动物?不像。
那节奏……他仔细分辨着。嗒……嗒嗒……嗒……
一种强烈的直觉攫住了他!这是某种联络信号!极其隐蔽,目标明确!
他没有惊动老张和胡文楷,只是极其缓慢地、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将手伸向了枕边——那里放着一把他一直要求胡文楷放在他触手可及之处的南部式手枪。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静。
敲击声停了。风雪声重新占据了主导。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疼痛产生的幻觉。
但沈飞知道,不是。
他维持着持枪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如同潜伏的猎豹,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分钟过去了,外面再无动静。
是谁?敌人?不可能,如果是敌人,绝不会用这种温和的方式。是组织派来的新联络人?为何要用这种从未约定的方式?还是……那个神秘的“白鸽”?
“白鸽”……他(她)找到这里了?
沈飞的心跳再次加速。他(她)想干什么?传递信息?警告?还是……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沈飞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靠近后墙的地面上,极其缓慢地、毫无声息地,被推进来一个东西——一个小巧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东西被推进来后,外面再无声息。只有风雪依旧。
沈飞没有立刻去动那个油布包。他继续等待着,聆听着,直到确认外面那个不速之客确实已经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雪中,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慢慢坐起身,伤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这声轻微的响动惊醒了警觉的老张。
“沈同志?”老张立刻坐起,手按在了枪上。
“没事……”沈飞压低声音,指了指后墙根的那个油布包,“刚才……有人从外面塞进来的。”
老张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油布包捡起,凑到炉火的余烬旁检查。油布包很轻,外面没有任何标记。
“是什么?”沈飞问道。
老张仔细摸了摸,又轻轻晃了晃,摇了摇头:“感觉像是……纸张之类的东西。没有爆炸物或机关的触感。”
“打开看看。”沈飞示意。
老张依言,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里面果然是几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一看,最上面一张,是一幅手绘的、极其简略但关键点标注清晰的地图!地图上清晰地标示出了他们目前所在的猎屋位置,以及一条绕过瓦西里镇主要关卡、通往更深山区一处隐秘山洞的路线!路线上还标注了几个可能的巡逻队活动时间和规避点。
而在路线终点的那个山洞旁,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可暂避七日,内有储备。”
地图下面,是几张最新的日文报纸剪报,内容是关于关东军在边境地区加大“剿匪”力度的报道,以及一则简短的通知,提到哈尔滨特务机关新任副长官到任,原副长官岸谷介“另有任用”。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解释。
老张将地图和剪报递给沈飞,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沈飞看着那张地图,路线规划之精妙,对敌情掌握之准确,绝非普通人能为。还有那些剪报,尤其是关于岸谷调动的消息,这属于内部人事变动,并非公开信息!
提供安全的临时避难所,警示最新的危险动向……这几乎是雪中送炭!
“是……他(她)?”老张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沈飞的目光落在那些娟秀却有力的铅笔字迹上,沉默地点了点头。除了那个神秘的“白鸽”,他想不出还有谁。
他(她)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们,甚至可能比他们自己更了解他们面临的困境。他(她)没有现身,却用这种方式,再次伸出了援手。
是善意?还是更精密的利用?
沈飞无法判断。但他知道,这张地图和这些信息,对他们目前而言,至关重要。
“准备一下。”沈飞收起地图和剪报,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天一亮,我们按这条路线转移。”
无论“白鸽”是友是敌,至少他(她)提供的这条生路,是目前最优的选择。他们必须抓住任何一丝可能活下去、完成任务的机会。
他将那份印着苏念卿侧影的旧报纸,仔细地折叠好,贴身收藏。
风雪依旧,前路未卜。
但在这暗夜之中,似乎总有一丝微光,指引着方向。
哪怕那光,来自最神秘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