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登船
黎明前的码头,被浓重的海雾笼罩,灯火在雾气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咸湿的空气里混杂着机油、鱼腥和未散尽的夜的寒意。沈飞压低破旧的斗笠,将脸埋在高耸的油布衣领里,踩着湿滑的木板,向着老渔民所说的“浙沥号”停泊的泊位走去。
一夜的权衡,最终对东沙岛秘密的探究欲望压过了对潜在风险的忌惮。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但同样也可能是一个突破口。在自身联络渠道暂时中断、身份濒临暴露的绝境下,主动踏入未知的漩涡,有时反而是唯一的生路。他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除了那把贴身藏好的匕首和几块应急的干粮,再无他物。渔民的身份,不需要太多累赘。
“浙沥号”是一艘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质渔船,船体斑驳,桅杆上的风帆打着补丁,比起周围一些稍显现代化的渔船,显得格外破旧寒酸。但这正符合沈飞的需要——不起眼。
船头,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壮、穿着同样油腻布褂的中年汉子正叼着旱烟袋,指挥着两个年轻船员整理缆绳和渔网。他目光锐利,扫过靠近的沈飞,带着审视。
“找谁?”汉子吐出一口烟圈,声音粗嘎。
“陈老大?”沈飞学着渔民的样子,微微哈着腰,用生硬的口音道,“是老谢介绍来的,说船上缺个帮手。”
陈老大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重点在他虽然抹了泥但仍显细嫩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生面孔啊,哪来的?以前跟过船吗?”
“南边……舟山那边过来的。”沈飞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脸上挤出一点讨好的笑容,“家里遭了灾,过来投奔亲戚没找到,混口饭吃。船是跟过,就是……不太熟。”
他故意表现出一种底层流民常见的、带着点怯懦和渴望的笨拙。过于精明或者熟练,反而会引起怀疑。
陈老大又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是在权衡,最终挥了挥手:“行吧,老谢介绍的人,还算可靠。会撒网、收缆吗?”
“会一点……”沈飞含糊道。
“嗯,跟着阿旺学,手脚麻利点。”陈老大指了指旁边一个憨厚的年轻船员,“包吃住,这趟回来看着给份子钱,干不好随时滚蛋。”
“谢谢陈老大!我一定好好干!”沈飞连忙点头,心里却丝毫不敢放松。陈老大眼神里的那丝审视并未完全散去。
他跟着那个叫阿旺的年轻船员,开始学习整理那些散发着浓烈腥气的渔网和缆绳。动作故意显得有些笨拙,但学得认真。阿旺是个话不多的老实人,耐心地教着他各种绳结的打法和注意事项。
陆续又有几个船员上了船,都是些沉默寡言、被海风和辛劳刻下深深印记的汉子。他们对于沈飞这个新来的,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便各自忙活去了,并没有表现出过多好奇。这种冷漠,在底层讨生活的人群中很常见。
天色微明,海雾稍散。“浙沥号”在陈老大一声低沉的吆喝下,解缆启航。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推动着这艘老旧的船只,缓缓驶离了喧嚣的码头,向着雾气迷蒙的外海驶去。
沈飞站在船舷边,看着逐渐远去的津港海岸线,高楼大厦在晨雾中化作模糊的剪影。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和海腥气的冰冷空气,感受着脚下船体传来的微微震动。
暂时安全了。至少,暂时摆脱了岸上那张无形的网。
但他的心神并未放松,反而更加警惕。他仔细观察着这艘船和船上的每一个人。陈老大掌舵技术娴熟,眼神沉稳,不像普通渔霸。那几个船员,虽然沉默,但动作干练,配合默契,隐隐有种行令禁止的味道,不像是一盘散沙的普通渔民。
船上的装备也显得有些奇怪。除了常规的渔具,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几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件,形状不像是捕鱼工具。而且,船只航行的方向,似乎也并非朝着传统的渔场。
“旺哥,咱们这是去哪片海啊?”沈飞状似无意地问旁边的阿旺。
阿旺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老大说去哪就去哪,跟着干活就行,别多问。”
沈飞识趣地闭上了嘴,心中疑窦更甚。
航行了大半天,海天一色,四周只有茫茫海水和偶尔掠过的海鸟。午后,一直沉默的陈老大突然调整了航向,朝着更偏东南的方向驶去。那个方向,根据沈飞脑中的海图,正是东沙岛所在的大致区域!
他感觉心脏的跳动微微加快。目标似乎越来越近了。
傍晚时分,天色再次阴沉下来,海风渐强,浪头开始翻涌。“浙沥号”像一片树叶,在起伏的波谷间颠簸。陈老大命令降下部分船帆,减缓速度。
“注意了望!快到地方了!”陈老大站在船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昏暗的海面。
快到地方了?东沙岛吗?沈飞和其他船员一起,假装忙碌地固定着甲板上的物品,目光却紧紧跟随着陈老大的视线。
夜幕缓缓降临,海上一片漆黑,只有船头的探照灯划破一小片黑暗。风浪似乎更大了些。
突然,在船只左前方极远的海面上,一点微弱的、闪烁不定的亮光,突兀地出现在了黑暗之中!
那光亮很弱,时隐时现,颜色偏冷,不像船只的灯火,更不像渔火!
“鬼火……”旁边一个老船员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或者说……忌讳。
沈飞瞳孔微缩!东沙岛的“鬼火”!他果然看到了!
陈老大紧紧盯着那点光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声下令:“靠过去!慢一点,注意暗礁!”
“浙沥号”调整方向,朝着那点诡异的“鬼火”,在风浪中小心翼翼地驶去。
沈飞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那光亮究竟是什么?是某种信号?还是某种设施的灯光?这艘看似普通的渔船,又究竟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答案,似乎就在那片亮光之后的黑暗里。
登船只是开始,真正的冒险,现在才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