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把那片烧焦的符纸轻轻放进酸辣粉盒子里,盖上盖子时“咔”地一声轻响。盒子空了,连灰都没剩下一点。
他站在原地没动,风还在吹,但已经没了之前的铁锈味和焦糊味。远处有联盟的战士在拆设备,有人笑了一声,声音传得很远。
陈锐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三瓶冰镇可乐。“喝不?刚从便利店搬来的,老板说请客。”
“你还知道买饮料了?”林野接过一瓶,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缩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只会带烟。”
“戒了。”陈锐咧嘴一笑,“上回你说抽烟影响判断力,我想了好久,觉得你说得对。”
苏浅也过来了,肩上搭着件干净外套,换下了战斗时穿的战术服。她看了眼林野手里的饭盒:“就这么收起来了?”
“不然呢?”林野晃了晃可乐瓶,“难不成当传家宝留着?这本来就是装外卖的盒子,任务完成了,也该退休了。”
苏浅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大家陆陆续续往总部广场聚。有人扛旗,有人搬桌椅,还有几个年轻队员拿着喷漆在墙上写“赢了!”两个大字,歪歪扭扭的,却格外有生气。
临时搭的高台前围满了人。林野站上去的时候没人鼓掌,大家都安静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他没急着说话,先举起那个酸辣粉盒子,在阳光下晃了晃,然后底朝天翻过来——什么也没掉出来。
底下有人忍不住笑了。
“这个盒子,”林野开口了,“陪我通宵画符、躲城管、追贼、救人,还差点炸飞我自己。”他顿了顿,“但它从来没丢过。就像我们一样——命不算好,可偏偏不想认输。”
台下静了几秒,接着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掌声。
“今天不是祭奠的日子。”他把盒子塞进裤兜,“是给活着的人庆功的。谁要是累了,现在就可以走。但我只想说一句——你们都站着回来了,别低头离开。”
没人动。
“接下来发点东西。”他从怀里掏出几张新画的符,“不是奖状,也不是勋章,就是几张破纸。但每张上面都有名字。”
他展开第一张:“这张‘寒渊锁链’,挡住西侧缺口三分钟,拖住七个敌人。苏浅,你的。”
苏浅愣了一下,走上台接过符。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林野的手背,凉凉的。
“这张‘瞬断引雷’,切断高压电三秒,救下七个人。”林野看向角落,“王大锤,出来领奖。”
人群让开一条道,网管大叔穿着拖鞋慢悠悠走出来,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哎哟别喊了,我都脸红了。”
“你脸红,别人可记得清楚。”林野把符递过去,“那天你蹲在配电箱旁边抖得像筛子,可手稳得很。关键时刻,就靠你这种真英雄。”
全场哄笑,王大锤挠挠头嘿嘿两声,把符折好塞进衣服内兜,拍了拍胸口:“放这儿最安全。”
接着是一个个名字被念到:负责干扰阵列的技术员、掩护撤退的老兵、用土办法测灵流的小姑娘……每个人只拿到一张符,可接过去的时候,都特别认真。
有个队员小声嘀咕:“其实我没干啥,就是跟着跑。”
林野听见了,直接点名:“李强,你跑得比谁都准。战场上不是只有放大招才算功劳,踩对节奏也是本事。”
那人红了脸,低头笑了。
快到最后时,林野停了一下,从贴身口袋摸出一张特别小的符,边角有点卷。
“这张没人认领。”他说,“但它卡在反应堆阀门缝里,延迟了倒计时十七秒。是谁扔的?”
人群安静下来。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举手:“我……我随手甩的,没想到真有用。”
“有用。”林野把符递给他,“而且是你让它有用的。别总觉得自己不够格,咱们这儿没人天生就会打架,都是边打边学。”
年轻人接过符,手指微微发抖。
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提议放音乐。不知道谁打开了音响,一首十年前的网络神曲蹦了出来,歌词是“老子明天不上班”。
一群人跟着哼,还有人跳起了鬼步舞,动作滑稽又可爱。
陈锐走到林野身边,递来第二瓶可乐:“你刚才那一套话说得挺顺啊,背了很久吧?”
“没背。”林野拧开瓶盖,“随便说的。反正大家也不想听领导讲话,不如说点真心话。”
“可你现在就是领导了。”陈锐拍拍他肩膀,“刚才好几个新人看你的眼神,跟看偶像似的。”
“少来。”林野喝了口可乐,“我要真当领导,第一条规矩就是不准加班。”
正说着,人群忽然安静了些。
有个老队员站起来,声音不大:“这次……有几个兄弟没回来。”
笑声戛然而止。
林野沉默了几秒,伸手摘下卫衣帽子,露出额头上那道旧疤。阳光照在上面,颜色比皮肤深一点。
“我爸失踪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他说,“打完一场仗,大家都以为赢了,结果第二天人没了。我妈后来告诉我,他最后做的事,是替别人挡了一刀。”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的每一个人:“我不知道那天他怕不怕。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他做过什么,他就没有真正消失。”
没人说话。
然后,苏浅举起手中的可乐瓶。
接着是陈锐。
再然后,整个广场的人都举起了瓶子。
“赵志勇!”有人喊。
“张磊!”
“周雯!”
一个个名字被叫出来,随风飘散,却又仿佛刻进了空气里。
林野没喊,但他把酸辣粉盒子又掏出来,轻轻放在台子边缘。空的,但还在。
太阳升到头顶,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有人扛着摄像机往这边走。
陈锐眯眼看了看:“记者来了。”
林野点点头,没动。
“待会要不要说两句?”
“我说够了。”他喝完最后一口可乐,把瓶子捏扁,顺手丢进垃圾桶,“让他们拍去吧。”
苏浅走过来,站他旁边,轻声问:“接下来呢?”
“睡觉。”林野打了个哈欠,“睡醒再说。”
他转身准备下台,脚步有点虚,但没让人扶。
一只麻雀落在高台边缘,盯着那个空饭盒看了两秒,扑棱一下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