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俞于是下了山,想办法搞了一套衣服,便装成普通富商,进入了凉城打探消息。
他带着江尽逃走之时,一身黑衣,就连脸上也蒙着黑布,因此各门派想要找他,也只能通过孔一鸣描述的身材,和他那极高的轻功,只可惜,凉城里边和他身材差不多的人太多了,只要他不漏自己的轻功,基本上是没办法查出他来的。
石俞放心的在大街上走着,眼睛观察着附近的商铺,即使寿宴已经过去十多天,可凉城里边各地过来的江湖武者们仍旧有很多留在凉城里,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江尽与那黑衣人身上有伤,加上凉城周围差不多都被各门派围的死死的,他们是逃不出去,因此,他们却也留在了凉城,打算和大家一起追杀江尽。
石俞观察着,却找了一家坐满了江湖人士的酒馆进去,叫了酒菜坐在某处角落,他不能直接开口打听消息,否则会引起怀疑,他只能在一旁听着江湖人士的谈论,看能不能听出一些消息。
刚刚坐下,他便听见隔壁桌上的大汉重重的拍着桌子对同伴开口道:这狗养的江尽,真他娘的能藏!城里头找不到,他肯定是藏到山上去了!现在好多人都打算去山上找他呢,咱们也跟着去吧!
听见这话,石俞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很快又要带着江尽换地方了,好在他的伤好了一些,能带着他再逃一段时间。
这时,隔壁桌上另一人却是缓缓开口道:你骂江尽就算了,可你骂江尽是狗养的,这不是把江澄阁主也骂了吗?江尽是畜牲,可江阁主可是实实在在的英雄……
这时,那人却是轻轻的啐了一口开口道:呸,什么英雄,他原来却也是个贪图乱世剑的小人,亏我之前还那么崇拜他,我……我……唉……
那人重重的叹了口气,石俞在一旁却也听的愤怒不已,江澄是实实在在的英雄 这点无论是谁都不能反驳,尽管江澄确实藏了乱世剑,可他明白,江澄绝对不是他们所说的人,死者为大,他们不该如此对他不敬!
这样想着,石俞便想要惩罚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于是假装把筷子掉落在地去捡,可弯下身子,他的一只手却快的好似鬼影一般,在隔壁桌上刚才对江澄出言不逊的人身上一摸,两桌人本来离的就近,加上石俞那鬼魅般的手法,在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之时,那两人的钱袋,便已经到了石俞口袋里。
石俞微微一笑,十分满意的重新坐好喝酒,可不想就在这时,隔壁桌上那两人,却是说出了一个让他几乎惊掉下巴的消息。
那大汉重重的叹了口气,却是缓缓开口道:这些日子出的大事可真不少啊,江澄阁主的寿宴那件事还没过去,落松大师竟也紧跟着逝去……
石俞坐在一旁,惊的睁大眼睛,筷子再次不由自主的落在地上。
石俞没有去管筷子,他震惊的迅速转身,一把抓住那汉子的肩膀开口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石俞的举动惊的附近桌上的人纷纷转头,那汉子却也吓了一跳,他开口道:你还不知道啊!就在两天前,落松大师的死讯已经传遍江湖!他的遗体已经葬在了怒山之上,你不信可以去看看啊!
石俞震惊的几乎要站不住了,他缓缓后退着,睁大眼睛,颤抖着问道:他……他是怎么死的?
那人叹气回答道:据说是寿终正寝而死,就坐在怒山脚下仙逝而去,他的两个徒弟,亲手埋葬!
石俞更加不可置信的开口道:那他的两个徒弟呢?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
那人摇摇头开口道:我们也仅仅只是听说落松大师收了两个徒弟,可这两人我们只知道一个姓木,一个姓周,落松大师死去之后,他们两人这两天也失去了消息,所有人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所以他们去了哪里,无人知道……
石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只剩下发呆。
他自然也根本不认识落松大师的两个徒弟是谁,落松已死,他的徒弟也消息全无,这怎么可能?
落松大师,三侠之一的落松大师,中原武林人尽皆知的宗师级的高手,就这样草率的死去了?寿终正寝,可石俞至少知道落松年纪绝对不大,他还不至于老到老死去吧,他怎会这么巧合的死去?莫非,是他早就患有重病?
石俞呆住了,他想不明白,觉得这一定是江湖上的谣传,十多天之前,他还在江澄阁主寿宴之中见过他,还请他去帮忙让他在青州的徒弟做一件事,那时候,他浑身上下一直散发让石俞敬畏的强大气魄,根本看不出任何不对的地方,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死去了?
石俞瞬间跳起,往桌上丢下一块银子就疯狂的跑了出去。
那汉子看着石俞跑出去,还疑惑的开口道:这人发什么神经……唉,我钱袋呢……
石俞冒着让所有人发觉他身份的风险,整整问了一天,问了无数的人,可得到的答案却是全部一样,甚至无数人口称亲眼看到了落松大师的墓,还磕头来着,整整一天,这件事却是让石俞一点点绝望的打消了所有的不可置信。
直到日落西山,石俞绝望的走在街上,此刻的他,绝望的感觉已经不比江尽少多少。
他要怎么回去,怎么跟江尽说起这件事?
这个世界已经不满足于折磨江尽了,甚至还要把石俞也折磨着,此刻的石俞,眼泪已经忍不住的流下,他们还有别的希望吗?
可是,无论如何,石俞都只能赶紧离开了,他今天已经在凉城做了太多显眼的事了,危险也许马上就会到来了。
石俞拼命的跑回山里,找到了江尽,没有犹豫,什么话都没有说,便背起他逃向山下。
石俞预料的没有错,各门派果然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了,已经有人悄悄跟着石俞上山来了,身后人声传来,越来越近,不过这样也好,石俞背着江尽逃跑时,江尽也许不会开口问他白天的事,他还能拖延一会儿。
果然,江尽在听见身后有人追上来了之后,也是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问,任由此刻也已经万分绝望的石俞拼命的逃跑着。
石俞的眼睛发红,他拼命奔跑着,就仿佛要发泄心中的不解一样,哪怕身上的伤口已经撕裂,他也毫不在乎,他想要一直背着江尽逃出凉城去。
即使身后有人追赶,江尽也能察觉到,石俞的状态不太对,江尽皱起眉头,缓缓开口问他道:怎么了?
石俞不回答,仍旧只是拼命的奔跑着,他的脚步不停,跑下山,竟直接朝着凉城城门口跑去。
江尽惊讶道:石俞?
石俞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开口道:别说话,抓紧了。
江尽惊讶的看着他身上的伤口撕裂开,血液已经染红了他的衣服。
石俞拼尽全力,已经远远甩开了身后的追兵,可是他拼命冲向城门口,留守在那里的各门派弟子明显会更多,他到底要去哪里?
石俞不语,只是内力运转之间,竟高高跃起,在城墙下各门派无数弟子以及背剑挂刀的江湖武者震惊的目光中,飞身上了城墙,往外跳去。
城墙下无数人异口同声的惊叫道:是江尽!
话说完,已经有无数人追了上去,可石俞却已经跳过城墙,朝着外面逃去。
身后无数追兵拿着火把,浩浩荡荡的追了上去。
江尽望着身后的火光,万分疑惑的开口道:石俞,你到底要做什么?
石俞埋着头,两只腿仿佛转起来的车轮一般,他的声音沙哑着,终于开口了:落松大师死了……
江尽呆住。
石俞的声音甚至已经哽咽起来: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也很难接受,但这就是事实,江尽,我求你再信我最后一次好吗?我要去求一位很厉害的朋友,他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只要他肯帮忙,我们一定能成功的……一定能的……
江尽的眼神迷乱着,却不知道听没听见石俞的话,他只是感觉到,石俞的身上鲜血不停的从他的伤口中流下来,石俞不是在用腿跑,他已经是在用命在跑了。
江尽趴在他的背上,望着茫茫夜色,一转头,却还能看见那些追赶他们的那些人,只是在石俞拼命的狂奔之下,火光越来越远,人声也越来越远,远处的火光仿佛一点点星光,竟显得有些异样的美丽。
江尽趴在石俞的背上,直到终于确定了石俞对他说的话之后,渐渐的,他的脸上竟开始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里,掺杂着泪珠,竟比痛哭还剜心刺骨一些。
泪光模糊中,江尽看见了握住自己手中的乱世剑,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是那样的美丽,仿佛能够蛊惑人心,可却也是那么的可怕,仿佛吐着信子的毒蛇……
夜色里,石俞还在狂奔着,每跑一步,脚下都要流下一串鲜血,谁也不知道,他会跑到什么时候,鲜血流尽,夜色里,江尽只能听见石俞的口中,仍旧在哽咽的说着:一定可以的……我们一定能成功的……
可这次,江尽的心中却不知为何,没有了之前的悲伤、愤恨、绝望,飞快的狂奔之中,他看着移动着的夜色,只剩下无奈的苦笑,他笑这世界的苦难,笑人生的荒诞,这个世界,真的是正义必胜吗?也许,正义必胜,真的只是人类自己美好的幻想罢了。
石俞背着江尽跑出凉城,从黑夜跑到黎明,又是整整一天,他才舍得坐下来休息,只是,休息不多时,他便重新背起江尽狂奔,朝着京城的方向狂奔。
一连几天,石俞不停,江尽却也不叫他,二人仿佛生来就是长在一起,生来只为狂奔而活着一般,除了偶尔休息吃饭,其余所有时间都在路上,昼夜不分,江尽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他只能在潜意识里感觉到,京城越来越近。
终于,他们到了京城之外,石俞不仅没有累倒,反而看着愈发精神,只是他的脸上,仍旧带着苦涩。
石俞将江尽放在京城外的某处,伸手点了他的几处穴位。
石俞向他道歉道:抱歉,这次,我实在不敢保证你会不会……所以只能点了你的穴位,放心,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回来的……
江尽看着他,慢慢的,他竟然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无比天真,透露着让人惊讶的善良,就仿佛他刚刚在凉城的神剑阁,刚刚装死吓了自己的小师弟一大跳一般……
石俞看着这奇怪的笑容,一时间也呆住,他还能露出笑容来?这这种局面?莫非,他经历的打击还是太多,他疯了吗?
江尽没有疯,他只是想笑而已,因为他也明白,这样的笑容,他这辈子恐怕只能再有这一次了,他愿意把这唯一的笑容留给石俞,留给这个世界上唯一还与他站在一起的人。
石俞迷惑着,可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揣摩江尽笑容的意思了,即使他身上无数的伤口已经撕裂,还在流着血,并且内力也早就已经耗尽,可他却不想停步,他仿佛身上还有着取之不竭的力量,翻身飞起,便钻入京城,朝着京城最中央,最华丽的宫殿去。
江尽看着他离开,他缓缓将笑容收回,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觉得,石俞这一去,也不会带来好消息的,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是不是江尽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命就是这样的苦,不会再有改变了。
江尽竟慢慢欣赏起来远处京城城中那与各地都不相同的房屋,即使离得很远,江尽还是能微微看到伫立在远处,那整个中原最华丽的宫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住在哪里呢?
从早晨到夜晚,石俞还是没有回来,江尽竟一点都不着急,他反而希望石俞再回来的晚一些,这样他反倒可以将京城这座宏伟的城池,从早到晚的样子都看个清楚。
深夜,石俞终于回来了。
他回来的很狼狈,从内到外,从身到心。
离得远远的,江尽便看见了他那落寞的样子。
石俞踉跄着,来到江尽身边,一屁股坐下,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他仿佛也和江尽之前一样,变成了一个冰块,变成了一个死人。
好在,江尽此刻,却已经起死回生,他看着石俞,只是淡淡的开口道:还是失败了,对吗?
石俞呆呆的看向夜空,眼泪无声无息的流下,他用沙哑的声音开口道:我和他吵架了……我忘了,我这次离开京城,是去帮他找他的家人的……可是如今,落松已死,他派去帮他做事的两个徒弟,我也没能找到,他的家人生死不明,他的事,我没帮他做好……我着急,着急想要求他帮忙,可我忘了,他托我去寻找的他的家人,对他来说,也是他最后的温暖,最后的希望……我忘了,我急着求他帮我们证明你被人陷害的事,我们两个人都太着急……我们大吵了一架,我赌气出来,发誓不帮他找到他的家人,就永远不回京城,可我却忘了,他是我们俩最后的希望……
石俞的眼泪不停的流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慢慢的,他趴在地上痛哭起来,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冲动,恨自己的的愚蠢……他怎么会把事情搞成这样……他为什么非要赌那一时的气?明明他知道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石俞趴在地上痛哭着,江尽看着他,脸上表情却丝毫未变,江尽抬头,看着漫天星辰,慢慢的,他开口道:好奇怪啊……真的好奇怪……
石俞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鼻涕,看着江尽,他此刻突然发现,江尽好似变了一个人,从里到外,从身到心。
江尽眼神迷乱着,继续开口道:奇怪的就是,这个世界若真的想让我彻底绝望,应该想办法杀了我才对……可是,为什么我还活着呢……石俞你觉得怪不怪?
石俞早就忘了擦掉脸上的鼻涕眼泪,他看着江尽,眼神同样变得迷乱起来,他开口道:对啊,好怪啊,我宁可自己也死在那场寿宴上,死在那里,反而比在这里绝望,更好受一些,老天为什么不杀了我们呢?
石俞突然爬起身来,马上就要重新到京城而去,他缓缓开口道:我还要再去一次,哪怕跪在地上求他,哪怕把自己的头颅割下,我也要让他帮你,我一定要……
江尽开口道:停下吧,石俞,已经不用了。
石俞哽咽着转头道:可是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必须要去……
江尽看着石俞,眼神坚定,他缓缓开口道:相信我,真的不用了……我已经知道,老天为什么一遍遍的非要我绝望,却还让我活着了……因为,它马上就要给我无坚不摧的力量,我马上就要战无不胜了,那力量,我已经拿到了……
石俞不解的开口道:力量?在哪里?
此刻,石俞之前点中江尽身上的穴位早已经没用了,江尽缓缓的,伸出发麻的一只手,指在自己心的位置,缓缓开口道:就在这里,千锤百炼,烈火焚烧,这力量已经无坚不摧,接下来,我会战无不胜,你相信吗?
石俞震惊的看着江尽,他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可在一片迷乱中,他却仿佛真的看见,他的胸中,那把没有形状,没有名字,甚至从来没有人能看见的力量,那么强大,让人很难不信服。
看着江尽,石俞缓缓的,坐倒在地上,他只觉得老天还真是奇怪,让他遇到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少年,他的眼睛仿佛有着这世界上最难让人抗拒的力量,让石俞控制不住的想要去跟着他,给予他帮助,没有任何理由。
石俞看着江尽,许久之后,他竟然笑了,笑容带着无数感慨,无数信任,他缓缓开口道:不是你战无不胜,是我们。
江尽微笑着,开口道:为什么?
石俞摇摇头笑道:没有为什么,如果真的非要说理由的话,那就是因为这个。
石俞的手缓缓抬起,同样指在了胸口,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