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还在自顾自的说着,而花落尘,却是在这一瞬间,身体犹如落入万丈深渊,无尽的震惊仿佛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心上,她睁大眼睛,看着还在滔滔不绝讲述着的皇帝,连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皇帝此刻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依旧抬眼看向远处开口道:他这武功,据说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绝学,当今武林怕是都没多少人听说过,也不知道母后当年到底是怎么找来的这样一种武功,让老杨头学了来充当朕的护卫,他就用这武功替朕挡下了无数杀手,说真的,他这一身武功跟着朕在京城,反而都有些埋没了……
此刻,花落尘强忍心中的震惊,控制着颤抖的双手,寒玄毒掌,这种武功,她从小到大,再了解不过了!据当年救助师兄蓝伤的侠医包治先生所说,当年追杀她们母子两人的那个黑衣人中的老头,用的就是这种武功!
花落尘看着丝毫没有反应过来的皇帝,眼神渐渐变得迷茫,她刚刚对皇帝有所改观,以至于到了现在,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皇帝会骗她,她极力控制着激动的情绪,脸上的表情尽力维持平常,她想要再试一试他。
花落尘面色平静,依旧闲聊一般开口道:他这么厉害啊,那京城里除了他,还有别人会这种武功吗?
皇帝依旧没有发现不对,还是闲聊着开口道:那肯定是没有了,不说京城了,整个江湖怕是除了老杨头,再无人会了,这种武功在江湖上早已绝迹了,母后送给老杨头的那本,就是绝本了,不过细细说来,老杨头也确实和这武功有缘,本来这种武功就是偏阴虚的一种武功,而老杨头他是太监嘛……所以这武功反而和他比较契合,加上他本来武功天赋就高,这么多年他的寒玄毒掌也已经大成了,可以说,整个京城里,好多大臣王爷还有皇子都养了无数武功高强的护卫,可是朕敢说,老杨头,绝对是京城这些人中最强的!
听到这里,花落尘心中终于是敲定了这个事实了,同时,昨天石俞那奇怪的表情,她也终于渐渐明白了,也许,他是早就知道……
花落尘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她看向皇帝的眼神,也慢慢透露出悲伤和仇恨,就在此刻,她之前对皇帝的所有改观、信任,全部又重新崩塌了。
皇帝直到此刻才终于发现花落尘的变化,骤然间一转头,他看见花落尘那冰冷的表情,不禁打了个冷颤,同时,他也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瞬间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慌乱,他万分后悔自己说的太多了,此刻花落尘的表情,就仿佛是审判他一样,他再也不敢开口说什么。
同时,皇帝的心中还是有着一些侥幸的想法,他有些颤抖的开口试探道:朕忘了,这种武功虽然已经知道的人不多了,但像三侠那样的老一辈江湖侠者,应该会知道吧,他有没有……像你说过啊……
花落尘看着皇帝慌乱的表情,心中又确定了几分,她有些悲哀的缓缓转过头,努力睁大已经变红的双眼,皇帝一次次的让她失望,现在,她心中的无可奈何已经让她再也无力说出任何怨恨的话了。
花落尘嘴角上扬,冷笑着摇着头,她觉得自己怎么会这么傻,如此轻易的就能相信自己曾经那么怨恨的人,也许真的是自己初出江湖,不懂人心难测吧。
皇帝看着花落尘的表情,心中越来越慌乱,他感觉到自己肯定是说出了不该说的什么了,他想要开口解释什么,可此刻却不知道怎么措辞,只是如鲠在喉的坐在对面慌乱的用手比划着。
花落尘闭上眼睛,冷冷的开口道:确实,如你所料,就连我师父,都未曾听说过这种武功,可是没办法,当年追杀我们的那些人里,偏偏领头的那人,用的,就是这种武功,他用这种名叫寒玄毒掌武功打伤了我的师兄,也就是当年,被我们连累的那个蓝府的孩子,当年,他带上了我的玉佩,替我引开了那些黑衣人,就在悬崖之上,被那个黑衣老头,用寒玄毒掌打中,寒玄毒掌差点要了他的命,即使在我师父还有一位神医的合力救治下,他保住了姓命,可是这么多年,他却无时无刻不在被寒玄毒掌的内伤伤害着身体,八年,他不知受了多少苦……这一切,都是他为了帮我引开追兵,让我活命才有的……这种武功虽然我师父没认出来,可所幸,那位神医数年游走各地行医,加之他学识渊博,所以认了出来,自他告诉我们,这种武功叫寒玄毒掌之后,八年来,这四个字便一直萦绕于我们二人脑海,一刻也不曾忘记!
花落尘的话语如一块块冰,狠狠的砸在皇帝耳中,而皇帝也仿佛被冻在了那边,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浑身也无力的摊在了椅子上,万千解释被堵在嘴边却无法出口,皇帝仿佛此刻连叹气也不会了,只是绝望的坐在那边,什么都干不了了。
他后悔于自己为什么要提起老杨头,为什么还要炫耀似的说起他的武功,这么多年了,他始终无法忍心处决他,主仆二人尴尬的相处了八年,可为何到了现在,他却是忍不住向花落尘提起了他呢?难道是因为他执意离开京城,执意要去赎罪?所以他心中对他又泛起了怜悯吗?可是,这怜悯却使他多嘴说出了这么多,破坏了这八年的一切啊!
皇帝绝望的瘫在椅子上,眼中呆呆的再也没有了一点光亮。
花落尘闭着眼睛,与皇帝一同感受着此刻悲哀的气氛,不知过了多久。
花落尘终于叹出一口气,冰冷的开口道:说说吧……
皇帝自然明白,她是想让他开口解释,解释寒玄毒掌,解释老杨头,解释为什么他骗她。
皇帝尽管心中万分悲哀,但也明白,一切已成定局,再怎样拖延,都没有办法了。
明明刚才还轻松愉快的气氛,这一刻却变得无比哀伤。
皇帝脸色苍白,双唇无力的张开,他慢慢开口说道:不错,朕骗了你……当年追杀你们娘俩的那些人,朕并没有全部处决,而且,唯一活下来的那一个,正是太后留下来的那个死士,那个教唆朕的护卫屠杀倚春楼,后来又带着无数杀手屠杀蓝府,追杀你们的那个死士,他,就是老杨头,杨忠。
皇帝说完这几句,就闭上眼睛,整个御花园都是死一般的寂静,环抱着二人所在亭子的几处树木,也变得阴寒苍凉。
花落尘并没有因为他的这几句话就停止询问,她心中的仇恨正缓缓升起,随即,她又冰冷的开口询问道:为什么?
皇帝依旧是闭着眼睛,脸上的无奈使他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好几岁,他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他开口回答道:因为……朕不忍心……
就如朕刚才所说,宫廷生活,是充满肃杀与腥风血雨的,下人害怕你,脸上只会出现恭维与谄媚,而皇子兄弟之间,小的时候就是心思各异,长大之后,更是两面三刀,只有利益的争夺,亲情是微乎其微的,友谊,更是梦里才会有,所以,你知道朕是多么看重一些好不容易才能得来的感情吗?
就比如朕的母后,即使她背地里做了好多朕不喜欢的事,可朕知道,她是因为爱朕,想要保护朕,所以,即使她那样做了,朕也会尊重她,爱护她,因为同样的,朕也爱自己的母亲。
再比如你的母亲花锦,在朕的生活里,娶妻生子,大概率是不可能娶自己爱的女子的,那些被推到朕跟前的女子,都只是为了各家的权力这条绳子能连接在一切,都只是为了各家的利益能交融在一起,因此,你也要知道,朕是多么渴望纯洁无瑕的爱情,而花锦,就是恰恰给了朕这样纯洁的爱的一个人,因此,朕也要想尽办法的让她快乐,远离朕身边的那些危险。
除了母后和花锦,是朕这辈子最感谢的人之外,朕最在乎的,就是老杨头这个朋友了。
朕从小到大,身边的下人大多都有着谄媚之态,表面上对朕阿谀奉承,实际上朕明白,他们要么是对朕有所求,要么是对朕有所怕,大多数都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了,而只有老杨头不同,他在朕小的时候便陪着朕了,陪朕读书,陪朕练武,有刺客来了,他上前抵挡,有吃食来了,他先试毒,任何危险,都是他替朕挡在前面,这几十年,明着的危险他替朕挡了几十次,暗地里的危险他更是挡了无数,可以说,没有母后,朕当不了皇帝,而没有老杨头,朕甚至都活不到现在!朕和他的友谊,早就超越了主仆,朕是真的把他当作亲人一般,因此,在面对他就是母后安排的死士这件事时,朕心中剩下的,也只有无可奈何……
朕在当时查清他就是母后安排在朕身边的死士时,心中反而没有多少震惊,因为想来想去,其实也真的就是他了,那些事,都是他做的,一半是母后的示意,一半也是他自己的决定……
朕的母后,心思如何缜密啊!她不仅给朕留了老杨头这样一个狠辣、精干的死士,甚至还早就料到,朕即使发现了他,也不能将他处死,因为,朕和他这么多年的感情,她知道朕下不了手的……
光凭老杨头救了朕无数回的救命之恩,朕也无法对他下手,朕知道了就是他出手做了倚春楼还有蓝府的那么多事,可是,朕也没有办法,朕下不了手,就像知道了这一切都是母亲授意,朕也无法责怪母后一样的,因此,这么多年,朕也没能下定决心处决他,只是和他主仆二人无比尴尬的过了八年而已,朕本以为,这些事朕没办法取舍,只能隐瞒,直到最后,所有人都放下便好……
说着,皇帝再也控制不住的流着泪水掩面痛哭起来。
他本以为,杀掉了老杨头之外的其他人,他心中对花落尘母女的愧疚能稍微缓解,可是他错了,他本以为,老杨头他下不去手杀,但只要花落尘不知道他,那么这件事也许就能过去,可是他又错了,他自己说错了话,把这一切又暴露了出来,也许真的是天道有轮回,这一切注定是不能靠他的谎言就能过去的。
皇帝生活在无数的矛盾里,亲人,朋友,爱人,就因为他皇帝的身份,这些人的矛盾交杂在一起,他理不清,也没法理清楚,只能痛苦的周旋着,可到了最后,这一切还是搅在了一起,将他紧紧缠住,几乎使他窒息。
皇帝无力的哭泣着,而花落尘此刻也慢慢睁开了眼睛,她此刻也终于明白,石俞为何非要她来与皇帝闲聊一番,他也是皇帝的朋友,他知道真相,也了解皇帝的想法,他确实是带着确切的情报与计划来找她的,所谓的报仇的计划,也绝对不是空话,只是也许他也没想到,皇帝会这样做,皇帝终究是对老杨头这个从小到大感情深厚的朋友下不去手,想要隐瞒,石俞猜到了皇帝的想法,他作为皇帝的朋友,自然明白他的难处,他作为朋友不能拆穿,可他又绝对不能让花落尘就这样活在欺骗里,因此,他才会让花落尘再与皇帝聊一聊,如果皇帝终究是心中愧疚忍不住说出来,或者像刚才一样说多了话,最终将老杨头说了出来,事情真相大白也好了,但假如皇帝就是滴水不漏,这件事真的从此埋藏于他心中,那石俞也没办法了,即使心中愧疚,他也只能与皇帝一起,骗花落尘一世,这件事,从此消失。
好在,正如石俞心中希望的一样,皇帝终究还是说多了话,真相最终还是大白于天下了。
花落尘此刻才算是真的将所有的一切都查清楚了,就在皇帝悲哀的痛哭之际,她也终于在无限的悲伤与仇恨中做好了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