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驾到 ——!”
尖细的通传声像淬了冰的银锥,狠狠扎破永宁宫暮色里的静谧。晚风卷起廊下灯笼的光晕,楚曦刚因沈逸消息稍定的心神,瞬间被这声喝叫搅得支离破碎。
她竟亲自来了?偏偏是此刻 —— 染血字条还攥在袖中,指尖的余温尚未散尽,惊悸已顺着血脉爬遍四肢。是巧合,还是宫墙暗处的眼线早已织成密网,连高公公方才那盏茶的功夫都没能瞒过?
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楚曦攥着字条的手猛地收紧。那张薄如蝉翼的纸片,此刻却重得像块烧红的烙铁,隔着锦缎袖料,仍烫得她心口发慌。不能慌!她狠狠咬住舌尖,铁锈味的痛感拽回失控的神经,指尖飞快将字条塞进袖袋最深的褶皱,又胡乱把参片锦囊压进枕下。转身时,脸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惶惑 —— 三分病弱的委顿,七分猝不及防的惊惶,踉跄着迎出房门。
廊下冷风裹着仪仗的肃杀气息扑面而来。太后的身影已踏入院门,未乘凤辇,只着黛青宫装,外罩同色斗篷,玉簪绾着简约的发髻,眉宇间凝着若有若无的疲惫,却更衬得那双眼眸像鹰隼般锐利,扫过院落时,连墙角的阴影都似在瑟缩。身后除了孙嬷嬷与心腹宫人,竟还跟着一队慈宁宫侍卫,玄色衣袍上的银纹在暮色里泛着冷光,绝非寻常探视的阵仗!
王妃闻讯赶来时,裙摆还沾着半片落叶,脸色白得像宣纸,屈膝跪迎的动作都带着颤抖:“臣妇不知太后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起来吧。” 太后的声音像浸了雪水,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在院角守卫身上顿了顿,“哀家记挂曦丫头,听说她昨日又受了惊,特来瞧瞧。只是这永宁宫的守卫,倒比往日严密了许多,是出了什么事?”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刺在楚曦心上。父王昨夜搜查的动静,果然没瞒过太后的耳目!王妃显然不知情,支吾着回话:“回太后,无甚大事…… 只是昨夜院中有些异响,侍卫查了说是野猫作祟,王爷不放心,才多派了人手。”
“野猫?” 太后眉梢微挑,语气里的冷嘲像冰粒落在琉璃瓦上,“这宫墙里的野猫,倒越发有能耐了,竟能闹得哀家一夜难安。”
话音未落,她已转向楚曦,招手时指尖的玉扳指泛着冷光:“曦丫头,过来让哀家瞧瞧,是不是又清减了?”
楚曦硬着头皮上前,屈膝行礼时,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像细密的网,正顺着她的发梢、衣领往下探。冰凉的手指突然托起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却让她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 那目光像要穿透皮肉,直窥她藏在心底的秘密。她强迫自己垂下眼睫,长睫的阴影遮住眼底的慌乱,指尖却在袖中死死攥住了衣料。
“脸色还是这么差。” 太后松开手,语气似有心疼,却带着无形的威压,“看来那安神沉香也不济事。孙嬷嬷,回头把哀家库里的百年老山参取来,给曦郡主补补。”
“谢太后恩典……” 楚曦的道谢声细若蚊蚋,心却沉了下去。又是赏赐!前有沉香,今有山参,太后究竟想探什么?
不等她细想,太后的声音又漫过来,像不经意间抛出的石子:“方才过来时,似瞧见高公公从你这儿出去?可是凌峰有吩咐?”
楚曦后背瞬间沁出冷汗,黏在衣料上凉得刺骨。她强压着心跳,声音里掺了点小女孩的雀跃:“回太后,不是父王…… 是臣女昨日打翻了您赏的沉香,心里不安,求高公公帮忙寻了些新的来。”
“哦?高公公倒疼你。” 太后脸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拿来给哀家瞧瞧,别是次货糊弄了你。”
楚曦心尖一颤,忙让春桃取来紫檀木盒。孙嬷嬷打开时,沉香的清苦气息漫开,太后拈起一枚,指尖摩挲着纹理,又放在鼻尖轻嗅,连指甲刮过香锭的细微声响,都像敲在楚曦心上。
“倒是好沉香。” 太后放下香锭,语气平淡无波。楚曦刚要松气,却听她话锋一转,“只是哀家赏你的那盒,是暹罗贡品,内务府特制,香味独特。打翻了可惜…… 剩下的碎料呢?或许还能研磨了用,别浪费了哀家的心意。”
血液瞬间在血管里凝固!昨夜的碎料早已被高公公处理干净,哪里还拿得出来?楚曦强装慌乱,声音发颤:“臣女当时害怕,让丫鬟们打扫扔了……” 说着,下意识看向春桃,却见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太后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连周遭的空气都似结了冰:“哀家赏的东西,即便碎了也是恩典,说扔就扔?曦丫头,你何时变得如此不知轻重?”
王妃 “噗通” 跪地,声音带着哭腔:“太后息怒!曦儿年幼无知,臣妇这就派人找!定是下人们胡乱处理了!”
“不必了。” 太后打断她,目光如利刃般钉在楚曦脸上,“一点香料罢了。只是哀家好奇,什么样的‘野猫’,能让你连哀家的赏赐都顾不上,深更半夜急着处理,还要劳动高公公遮掩?”
话像剥茧般撕开伪装,楚曦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太后什么都知道了!
“看来这永宁宫,该好好清查一番。” 太后缓缓起身,威严的声音在院落里回荡,“免得不干净的东西混进来,惊扰了郡主。孙嬷嬷!”
“老奴在!”
“带人仔细搜,尤其是郡主的寝殿,看看有什么‘野猫’碰过的不该有的东西!”
侍卫们应声上前,王妃惊骇欲绝:“太后!曦儿闺房岂可……”
太后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王妃瞬间噤声,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栽倒。楚曦眼睁睁看着孙嬷嬷带人走向内室,枕下的锦囊、袖中的血笺…… 一旦被搜出,后果不堪设想!绝望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吞没。
“太后娘娘!王爷回来了!”
宫门外的通传声像惊雷炸响,楚凌峰的身影大步流星闯进来,玄色朝服上还沾着风尘。他目光扫过全场 —— 跪地的王妃、发抖的下人、如临大敌的侍卫,最后落在太后身上,躬身行礼时,声音沉稳却藏着紧绷:“臣接驾来迟,请娘娘恕罪!”
“凌峰回来了。” 太后的冷意稍缓,“哀家来看曦丫头,听说昨夜闹了‘野猫’,便让孙嬷嬷帮着瞧瞧,免有隐患。”
楚凌峰直起身,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劳娘娘挂心,不过是几只畜牲乱窜,臣已处理干净,不会再惊扰娘娘。”
太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在判断真假,最终还是道:“既是处理了,便最好。但哀家既来了,总要亲眼看看才放心。孙嬷嬷,去吧,仔细些,别碰坏郡主的东西。”
她竟还不肯罢手!楚凌峰眉头微蹙,却侧身让开:“娘娘关怀,是曦儿的福气。孙嬷嬷请便。”
孙嬷嬷的手即将推开房门时,一声短促的惊呼突然响起!
春桃像被什么绊了脚,猛地向前踉跄,直直撞向孙嬷嬷!孙嬷嬷猝不及防,哎呦一声歪倒,发髻松了,玉簪滑落,狼狈不堪。
“放肆!” 太后脸色一沉。
春桃跪地磕头,额头磕得青紫:“奴婢该死!奴婢脚滑…… 冲撞了嬷嬷…… 请太后恕罪!”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意外吸引,楚凌峰眉头紧锁,王妃捂住了嘴。楚曦却猛地僵住 —— 春桃跪下去前,手飞快地在她袖口按了一下,眼神里藏着恐惧,还有一丝决绝。紧接着,一粒小小的硬物精准地弹进她的袖袋,落在血笺旁,带着微凉的触感。
是春桃!她故意撞人,是为了给她递东西?
“拖下去!” 太后厉声喝道。
“太后息怒。” 楚凌峰适时开口,“一个蠢婢罢了,扰了娘娘兴致不值当。搜查之事,臣亲自陪孙嬷嬷去,定给娘娘一个明白,如何?”
太后脸色变幻几下,看了看狼狈的孙嬷嬷,又看了看惶恐的楚曦,最终冷哼一声:“罢了。凌峰你既这么说,哀家便信你。这丫鬟,你自己处置。哀家累了,曦丫头,好生歇着吧。”
凤驾匆匆离去,留下满院惊魂未定的人。楚凌峰送驾归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目光扫过瘫软的春桃,又深深看向楚曦 —— 她袖中藏着的秘密,此刻正随着那粒硬物与血笺的触碰,在暮色里翻涌成未知的谜团。
危机暂时解除了,可太后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父王深沉的目光、春桃复杂的一瞥,都像埋下的引线,在永宁宫的暮色里,悄悄缠绕成更紧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