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星空码头,死寂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慕之晴背着慕容易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重担在粘稠的沼泽里跋涉。脚下的金属网格平台冰冷刺骨,隔着破烂的鞋底传来清晰的寒意。她不敢走太快,怕颠簸加剧他的伤势,也不敢停下,生怕黑暗中再冒出什么鬼东西。
他的身体比看起来还要沉,失去意识的躯体完全压在她瘦弱的脊背上,空荡的左袖管无力地垂落,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一下下刮擦着她的神经。他微弱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气若游丝,带着一股子铁锈般的血腥气。慕之晴咬紧牙关,下唇被咬出一排深深的印子,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灵力几乎耗尽了,丹田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灵魂本源处那尚未完全愈合的裂痕传来一阵阵针扎似的抽痛。她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强撑。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倾倒的金属货箱如同巨兽的骸骨,断裂的能量管道像僵死的蛇虫,更远处,那些星槎残骸黑洞洞的舱口,仿佛随时会吐出致命的威胁。
得找个地方,一个能暂时藏身,能让她喘口气,能想办法救他的地方。
她驮着他,踉跄着钻进一个半塌的、由巨大金属板遮蔽形成的三角空间。这里似乎曾是个小型维修舱的角落,散落着一些锈蚀的工具零件和凝固的、颜色可疑的油污。她小心翼翼地将慕容易琛放平,让他靠在一个相对干净的金属箱上。他的头无力地垂下,灰白色的发丝沾染了尘土和暗红的血痂,黏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那双总是带着冰冷沉寂或锐利锋芒的灰烬色眼眸,此刻紧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脆弱得让人心头发颤。
慕之晴跪坐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检查。探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摸脉搏,跳动迟缓而无力,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她撕开他右腿伤口处早已被血污浸透、硬邦邦的布料,那狰狞的伤口因为之前的剧烈活动和空间乱流的侵蚀,边缘翻卷,颜色灰败,甚至隐隐散发出一丝不好的气味。最让她心惊的是他左肩——那琉璃质硬壳上的裂纹似乎又扩大了些,边缘处甚至有些许细微的碎屑剥落,露出下面一种更加深邃的、仿佛连通着无尽虚无的黑暗。
不能再拖了!
她将行囊里最后那点发光的蕨类掏出来,塞进自己嘴里胡乱嚼碎,那点微薄的生机能量如同杯水车薪,勉强压下一点灵魂的抽痛。然后,她双手抵住慕容易琛冰冷的胸膛,将自己丹田内最后一丝残存的灵力,混合着那与归墟之钥碎片融合后特有的、带着一丝“界定”意味的微弱力量,不顾一切地渡了过去。
灵力如同涓涓细流,渗入他近乎干涸的经脉,试图重新点燃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过程极其艰难,他的身体像是一块拒绝融化的万年玄冰,那沉寂的荒芜剑意和左肩归墟残留的规则,在他失去意识后,反而形成了一种更加顽固的、排斥一切外来生机的屏障。她的力量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绝大部分被弹开,只有极少一部分能艰难地渗透进去。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鼻尖不断滴落,在她和他之间的金属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的脸色也越来越白,眼前阵阵发黑,透支灵力的反噬开始显现,经脉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易琛……撑住……求你……”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不知是在鼓励他,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废弃码头死寂依旧。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和灵力流转时极其微弱的嗡鸣,是这片黑暗空间中唯一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慕之晴感觉自己也要油尽灯枯,意识即将涣散时,她渡入的那丝力量,似乎终于触碰到了什么——
不是生机,而是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仿佛蛰伏在无尽深渊底部的……意识碎片?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极其精纯的、带着寂灭与新生交织意味的奇特能量,竟顺着她与他连接的灵力通道,反向流淌了回来!这股能量所过之处,她体内那灼烧般的痛楚竟被稍稍抚平,干涸的经脉也仿佛得到了一丝滋润!
是那归墟残留的规则?还是他体内那荒芜剑意在生死关头产生的异变?
慕之晴来不及细想,这反向流淌的能量虽然微弱,却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她精神一振。她立刻引导着这股能量,更加专注地冲击着那层排斥生机的屏障。
渐渐地,那屏障似乎松动了一丝。慕容易琛微弱的脉搏,似乎也强劲了一分。他紧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丝。
有效!
慕之晴心中狂喜,更不敢松懈,全力维持着这脆弱的连接和能量循环。
然而,就在这紧要关头——
咔嗒。咔嗒。
一阵极其轻微、却规律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摩擦声,由远及近,从维修舱外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落石,是……脚步声!某种机械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脚步声!
慕之晴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收回抵在慕容易琛胸口的手,瞬间切断了灵力连接,同时一把抓起身旁一块边缘锋利的金属碎片,屏住呼吸,身体紧绷如弓,死死盯着维修舱那黑漆漆的入口。
脚步声在入口外停了下来。
一片死寂。
慕之晴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然后,一道幽蓝色的、冰冷的光束,如同毒蛇的信子,悄无声息地从入口处扫了进来,缓缓划过堆叠的货箱,划过凝固的油污,最终……定格在了靠坐在金属箱上、昏迷不醒的慕容易琛身上!
被发现了!
慕之晴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它带走易琛!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在那幽蓝光束锁定慕容易琛的瞬间,猛地从藏身的阴影里扑了出去!手中那锋利的金属碎片带着她全身的力量和残存的所有勇气,狠狠刺向光束的源头——一个刚刚踏入维修舱、通体漆黑、造型狰狞、手臂已然变形为旋转钻头的战斗构装体!
“滚开!”她发出嘶哑的怒吼。
嗤!
金属碎片精准地刺入了构装体胸口一处看起来相对脆弱的连接缝隙!但,也仅仅是刺入!那构装体厚重的装甲远超她的想象!碎片只没入了寸许,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构装体那猩红的复眼瞬间锁定了慕之晴,幽蓝光束收回,旋转的钻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直直朝着她的面门捅来!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躲避!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慕之晴瞳孔骤缩,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灰黑色的、细如发丝、却带着绝对死寂意味的剑气,如同穿越了空间,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了那高速旋转的钻头尖端!
没有巨响,没有碰撞的火花。
那足以撕裂合金的钻头,在与灰黑剑气接触的刹那,仿佛被投入了绝对的虚无,从尖端开始,无声无息地……分解、湮灭!并且这湮灭的趋势还在沿着钻头手臂急速向上蔓延!
构装体那猩红的复眼疯狂闪烁,发出急促而尖锐的警报声,整个躯体剧烈颤抖,试图摆脱那诡异的湮灭之力,却徒劳无功!
眨眼之间,整条钻头手臂,连同小半边肩膀,都彻底化为了虚无的尘埃!
是易琛!
慕之晴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回头。
只见原本昏迷的慕容易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那双灰烬色的眼眸,此刻不再是以往的冰冷或沉寂,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虚无的、令人灵魂冻结的苍白火焰!他依旧靠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但仅存的右手却稳稳地抬起,指尖萦绕着一缕即将消散的灰黑色气息。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力气发出声音,那苍白的火焰在他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眼皮沉重地阖上,头再次无力地垂下,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最后一丝气力。
而那只被废掉大半的构装体,在短暂的僵直后,似乎判断出目标威胁等级远超预估,那残破的躯体猛地向后弹射,撞开维修舱入口的障碍,带着一连串混乱的火花和电子杂音,狼狈不堪地逃入了外面的黑暗之中。
维修舱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丝令人心悸的寂灭剑意,以及地上那堆构装体湮灭后留下的金属粉尘,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慕之晴瘫软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早已浸透全身。她看着再次陷入昏迷、气息却似乎比之前稍微稳定了一丝的慕容易琛,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半截沾着黑色机油的金属碎片,心中五味杂陈。
后怕,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即使在意识模糊的生死关头,依旧本能地护着她。
她爬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手,将额头抵在他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
这一次,轮到她来守护他了。
她抬起头,望向维修舱外那片深邃的、危机四伏的黑暗,眼中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那个逃走的构装体,一定会引来更多的同伴。
她重新背起慕容易琛,捡起那块指引方向的黑石,深吸一口气,踏出了这个短暂的避难所,再次融入了废弃码头的阴影之中。
前路未知,杀机四伏。
但她的脚步,却比之前更加沉稳。
因为他需要她。
他的重量压得她腰都快直不起来,空荡的左袖管随着她的踉跄,一下下拍打着她的腿侧,提醒着她他此刻的脆弱。那微弱的呼吸拂过她颈侧,带着命若游丝的温度,让她不敢有丝毫停歇。
必须找到更安全的地方,必须彻底摆脱追踪!
她驮着他,钻进一个半埋在地下的、似乎是大型能量中转站的残破入口。里面空间巨大,但更加黑暗,只有几处断裂的能量导管偶尔窜起一簇短暂的电火花,映亮周围那些沉默的、如同巨兽内脏般的复杂机械结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和臭氧味,还有一种……类似金属疲劳到极致后发出的、细微的“呻吟”声。
这里足够复杂,足够隐蔽,但也透着一种不祥的、随时可能彻底崩溃的危险感。
慕之晴顾不了那么多,找了一个由几块厚重防爆板坍塌形成的三角角落,小心翼翼地将慕容易琛放下来。他依旧昏迷,脸色在电火花明灭的光线下,白得泛青。她顾不上喘匀气,立刻再次检查他的状况。
脉搏依旧微弱,但比之前似乎稳定了一丝,不再那么飘忽。右腿的伤口没有再恶化,左肩那琉璃质硬壳上的裂纹也没有继续扩大。最让她稍稍安心的是,他体内那沉寂的荒芜剑意和归墟残留规则,似乎在她之前不顾一切的滋养和那反向流淌的奇特能量作用下,达成了一种更加“惰性”的平衡,不再疯狂排斥生机。
她稍微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像是散了架,灵魂本源的裂痕因为过度透支而隐隐作痛,丹田空得发慌。她靠着冰冷的防爆板滑坐下来,从行囊里掏出最后几块干硬的、散发着微弱能量的蕨类块茎,塞进嘴里,如同嚼蜡般艰难吞咽,试图补充一点体力。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那张古老地图,再次传来了清晰的温热感!而且,这一次的温热,并非指向远方,而是……指向他们此刻所在的这个残破能量站深处?
她心中一动,连忙取出地图。只见地图上代表他们此刻位置的、那个由废弃码头符号衍生出的模糊光点旁边,竟然又浮现出了一个新的、极其细微的、由断续虚线构成的箭头,颤巍巍地指向能量站更下方的某个区域!
难道……这地下能量站里,还隐藏着另一个沙之民的遗迹?或者,是与星链、与“渊寂之眼”相关的其他线索?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星。
她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慕容易琛,咬了咬牙。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她必须带着他一起下去看看!
她重新背起他,比之前更加吃力。顺着地图上那断续箭头的指引,她在迷宫般的机械残骸中艰难穿行,向下,不断向下。沿途看到了更多战斗的痕迹——被暴力撕开的金属隔板,烧融的能量核心,甚至还有一些不属于构装体的、更加扭曲怪异的生物甲壳碎片,散发着令人不适的腥臭。
这地方,显然经历过不止一场惨烈的战斗。
终于,在穿过一条布满了粗大、但早已冷却的能量管道、倾斜向下的狭窄通道后,她来到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圆形舱室。舱室中央,同样矗立着一座方尖碑,但这一座,比“断脊山”那座更加残破,碑身甚至有了明显的倾斜,顶端镶嵌的晶体也早已碎裂,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基座。
然而,吸引慕之晴目光的,并非这座几乎报废的方尖碑,而是舱室一侧的金属墙壁。
那面墙壁上,没有复杂的符文,只有一幅用某种暗红色颜料简单勾勒出的、线条粗犷却充满力量的壁画!
壁画的内容,让慕之晴呼吸一滞!
壁画分为上下两部分。
上半部分,描绘的是一片浩瀚的星空,星空中央,悬浮着一颗被无数锁链缠绕、却依旧散发着温和光芒的巨大晶体——那形态,与沙之民文字中提到的“基石”何其相似!而在“基石”周围,是无数跪拜、祈祷的、身形模糊的沙之民身影,充满了虔诚与希望。
下半部分,画风骤变!星空被浓密的、如同活物触须般的黑暗侵蚀,“基石”的光芒被压制得只剩一点微光,锁链绷紧欲断!而那些沙之民的身影,大多已经倒下,化为枯骨。只有少数几道身影,在黑暗的包围中奋力抗争,其中最为清晰的,是一道手持类似权杖光芒、挡在最前方的挺拔身影,以及他身后,一个被紧紧护在怀里、看不清面容的……婴孩?!
而在壁画的最下方,用更加潦草、仿佛仓促间刻下的暗红色字迹,写着一行慕之晴勉强能辨认出的沙之民文字:
“‘噬界之影’……非虚空原生……乃‘心魇’所化……源自……‘源初’之暗面……”
“……欲净‘基石’,需寻‘纯光’……或……引‘归墟’……以毒攻毒……”
“……后来者……慎择……”
慕之晴呆呆地看着这幅壁画和那段文字,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停止跳动!
“噬界之影”……不是虚空自然产生的怪物?而是由“心魇”所化?源自……“源初”的暗面? “源初”……难道指的是那个冰冷机械文明的“源初指令”?它的“暗面”?
净化“基石”的方法,除了寻找所谓的“纯光”,竟然还可以……引动“归墟”之力,以毒攻毒?!
而壁画中那个被护住的婴孩……难道就是……
她猛地转头,看向背上依旧昏迷的慕容易琛,看着他左肩那与归墟之力紧密相关的琉璃质硬壳,一个让她浑身冰凉的猜测浮上心头——他的父亲,那位在“渊寂之眼”燃烧神魂守护“基石”的强者,当年将他送走,是否不仅仅是为了保护他?是否……也存了万一之计,希望他身上能留下对抗“噬界之影”的、源自“归墟”的力量种子?!
那“械心”对他的关注,那所谓的“契约”和“代价”……是否也与此有关?!
这一切,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沙之民的存亡、易琛的身世、归墟的力量、机械文明的秘密,乃至那恐怖的“噬界之影”,都紧密地纠缠在了一起!
信息量太大,冲击得太狠,慕之晴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她背上的慕容易琛,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梦呓般的呻吟。
“……父……亲……”
“……‘影’……来了……”
“……快……走……”
断断续续的词语,充满了痛苦与焦急,仿佛他即使在昏迷中,也能感知到那遥远之地、父亲所面临的绝境,以及……那“噬界之影”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慕之晴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现在不是震惊和恐惧的时候!必须立刻做出决定!
按照壁画所示,前往“渊寂之眼”,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易琛重伤垂死的父亲和污染“基石”的“噬界之影”,更可能要利用易琛身上这危险的归墟之力,行那“以毒攻毒”的险招!一个不慎,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而寻找那虚无缥缈的“纯光”?时间根本来不及!
她看着壁画上那道挡在婴孩身前的挺拔身影,看着那行“后来者慎择”的字迹,又感受着背上之人那微弱却执着的生命波动,以及他无意识中流露出的、对父亲的深切担忧……
没有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将慕容易琛轻轻放下,让他靠坐在壁画前,然后,再次将双手抵在他的胸口。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渡入生机。
她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自身那与归墟之钥碎片融合的力量,尝试着,去接触、去沟通他左肩那琉璃质硬壳深处、那沉寂而危险的归墟残留规则!
她要主动去“理解”这股力量,去为那可能的“以毒攻毒”,提前做好准备!哪怕这个过程,同样充满了未知与凶险!
灵力与那冰冷的寂灭规则缓缓接触……刹那间,慕之晴仿佛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绝对的、万物终焉的虚无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