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队的结案报告递交那日,秋阳正好,金晃晃的光线泼洒在市博物馆米白色的外墙上,将“流失文物回归特展”几个烫金大字衬得愈发庄重。林砚攥着两张门票站在门口时,指腹能感受到纸质票根细微的纹路,心里头也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轻快。
不远处,苏念正踮脚望着展馆外的巨型海报。风从街对面的梧桐巷口卷过来,吹起她发梢,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与海报上那幅刚追回的《秋山图》相映成景——画里层林尽染,秋山巍峨,恰似此刻苏念眼中映着的、因期待而发亮的光。
“没想到这么多人来。”林砚走近时,听见苏念轻声感叹。她顺着苏念的目光望去,展馆入口处早已排起了蜿蜒的长队,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还有不少背着相机、举着速写本的学生模样的人。
随着人流步入展馆,喧嚣声瞬间将两人包裹。细碎的讲解声、孩童的惊叹声、相机快门的“咔嗒”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汪温热的水,漫过展柜前的玻璃,也漫过林砚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她下意识放缓脚步,目光扫过那些静静陈列的文物,青铜器上的绿锈、瓷器釉面的冰裂纹、古籍纸页的泛黄边缘……每一处细节,都在灯光下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两人顺着人流慢慢往展厅深处走,很快就被一阵洪亮的声音吸引。那排标注着“2003年失窃案追回文物”的展柜前,围着一群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员,最中间的正是老周。他手里还攥着那本封面都快被摩挲得看不出原色的泛黄案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着展柜里静静躺着的《秋山图》,声音透过人群清晰传来:“当年就是这画的装裱边角,留着和仓库木箱内侧一致的青颜料痕迹!就是这么个细微到差点被忽略的线索,才牵出了后面造假作坊、销赃网络的一整条线……”
老周讲得投入,眉头不自觉地拧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在暗夜里反复比对证据、在审讯室里和嫌疑人拉锯的日子。林砚和苏念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阳光透过展馆顶部巨大的穹顶天窗,一束束、一缕缕地洒下来,落在《秋山图》的画纸上。墨色的山峦在光影里晕开,皴擦的笔锋仿佛有了生命,要从陈旧的宣纸中缓缓走出来,将那段失窃又寻回的漫长光阴,在眼前徐徐铺展。
忽然,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粉色小裙子的小女孩,像只灵活的小兔子,挣脱了妈妈的手,“蹬蹬蹬”跑到展柜前。她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眼睛睁得溜圆,看着玻璃罩里的《秋山图》,奶声奶气地问:“警察爷爷,这些画丢了二十年,会不会很孤单呀?它们在外面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想自己的家?”
老周正讲到兴头上,被这突如其来的童声打断,先是愣了愣,随即脸上的严肃褪去,露出温和的笑。他缓缓蹲下身,尽量让自己和小女孩保持平视,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羊角辫:“不会哦,小丫头。因为一直有人在找它们,白天找,晚上也找,就像找自己失散多年的家人一样,心里头记挂着,盼着它们能早点回家。”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瓜轻轻歪了歪,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贴着冰凉的玻璃,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小声又认真地说:“那它们现在回家了,真好。就像……就像我把丢了的布娃娃找回来一样好。”
林砚望着这一幕,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口袋里冰凉的警员证金属徽章。徽章的棱角硌着皮肤,却让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流,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想起无数个在档案室里翻找资料直到深夜的时刻,想起为了追踪一条模糊线索而驱车几百公里的疲惫,想起看到《秋山图》被小心翼翼从追回的箱子里取出时,那瞬间几乎要落泪的激动……原来所有的坚持,都能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被一个孩子最纯粹的话语,轻易击中,然后化作最踏实的慰藉。
苏念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波动,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将脑袋往她肩上挨了挨,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低声说:“你看,这就是你们坚持的意义。不是为了案卷上的结案二字,是为了让这些‘走丢’的宝贝,能被人记挂着,能重新回到该在的地方,能让更多人知道它们的故事。”
林砚侧头看她,阳光落在苏念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温柔得不像话。她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苏念挽着自己的手背,指尖相触的温度,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这时,老周也看见了她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朝着她们用力挥手招呼。林砚和苏念这才走过去,老周站起身,将手里紧紧攥着的案卷往林砚面前递:“林队,这案子总算是结了,案卷也该归档了。不过啊,这故事我得给队里的年轻人多讲几遍,让他们知道,咱们当警察的,就得有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尤其是面对这种跨时长、线索少的案子,更得耐得住性子,咬得紧牙。”
林砚双手接过案卷,指腹按在封面那几道被摸得光滑发亮的折痕上,仿佛能透过这陈旧的纸张,触摸到二十年前办案组那些前辈们,一次次翻阅、一次次思索时留下的温度与执念。她抬头望向展柜里的字画,阳光透过玻璃,在墨色的山水间流转,墨香与展馆里木质展柜散发的沉静香气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温柔氛围。
“对了林队,”老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从警服内袋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掏出一张有些卷边的照片,“差点忘了这个!这是当年我们办案组的合影,一直夹在案卷里,现在案子结了,送你留个纪念。也算是,给这段日子画个句号。”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边缘也微微发毛。上面的老周还很年轻,穿着略显宽大的警服,眉眼间满是青涩,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身边的同事们也都笑容灿烂,背景是当年警局那栋有些破旧的办公楼,一切都带着二十年前特有的质朴与热烈。
林砚小心翼翼地捏着照片的边角,生怕弄坏了它,眼底满是珍视。她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将照片小心地收进自己的包里,然后转头看向苏念,眼里的笑意像是被阳光浸过,明亮又温暖:“等忙完这阵子,手头这些新案子的前期工作理顺了,我们再去邻市的民俗博物馆,怎么样?我听说那里有不少有意思的老物件,还有能体验传统手艺的工作坊。”
苏念顺着她的话想象着,眼里也漾开笑意,用力点了点头:“好啊,我还没好好逛过民俗博物馆呢,正好去看看。”
阳光穿过展馆高大的窗户,在两人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边缘被光线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这影子与展柜里静静伫立的文物、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还有空气中弥漫的、属于历史与当下交融的气息,一同融进这温暖得几乎要将人融化的时光里。仿佛所有的疲惫与奔波,都在这一刻,被妥帖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