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天养陷在宽大的皮沙发里。
指间的烟烧出一截长长的灰,眼看就要掉下来。
他没管。
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一股子狠劲儿,是忠义堂的龙头老大洪震。
“……蒋老大!我儿子周天鸿被打成那副熊样,我还没跟你掰扯清楚!现在倒好,你他妈告诉我你要收下那个叫林北的小崽子?还要护着他?”
洪震的声音又粗又哑。
“十几个兄弟!整整两车人!去‘请’他过来问个话,全他妈交代在路上了!尸体现在还在荒郊野地里躺着,血都没干透!”
洪震的喘息声很重,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那股暴怒。
“血债血偿!这是老子混了几十年没变过的铁规矩!我洪震今天要是连给兄弟报仇都做不到,明天忠义堂就得散伙!”
他声音猛地一沉,寒意刺骨。
“你姓蒋的要是硬要趟这浑水,那就是跟我忠义堂开战!你自己掂量!”
“嘟…嘟…嘟…”
忙音响起。
洪震根本没给蒋天养再开口的机会,直接撂了电话。
蒋天养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指尖一弹,烟灰终于掉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灰白。
得罪青蛇堂?他不怕。
打了周天鸿?洪震那宝贝儿子是欠揍,赔点钱找中间人递个话,未必不能抹平。
但杀了忠义堂十几个小弟?
这他妈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洪震要是不把这血窟窿用人命填上,他这老大立马就得被底下愤怒的兄弟掀翻。
这已经不是个人恩怨。
护,还是不护?
蒋天养抬起眼,带着审视,也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空气瞬间凝滞。
林北目光一凝,意识到情况可能有变。
蒋天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你们,杀了忠义堂的人?”
“没有。”
林北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开了口,没有丝毫犹豫。
他迎着蒋天养的目光。
“我们只想活下去。”
顿了顿,林北又补充道,声音清晰有力。
“我们连忠义堂的人都没见到,怎么杀?”
蒋天养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继续盯着林北的眼睛。
片刻之后,蒋天养摆了下手。
守在门边的心腹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走廊灯光惨白。
蒋天养的心腹走到角落。
那里蹲着个头发乱糟糟、戴着厚厚眼镜片的瘦高个,正捧着碗泡面秃噜秃噜吃得满头汗。
“四眼,”心腹声音压得很低,“大哥问,盯梢的时候,那几个小子,手上沾血了没?尤其是那个领头的林北,杀人了吗?”
四眼吸溜面条的动作猛地停住,差点呛着。
他慌忙放下泡面桶,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语速飞快地回忆:
“没…绝对没有!我眼珠子都没敢眨!他们仨从垃圾场出来,刚走到三岔口那儿,就被两辆没挂牌的面包车前后堵死了!”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
“那林北是真他妈狠!二话不说,开着他们那破面包车就撞!咣当一下,直接把前面那辆面包顶翻了!然后…然后他们就冲出去了!我赶紧开车跟上,他们一路往城外冲,没有停留!”
心腹点点头,转身快步回到书房门口。
他凑到门边,用只有里面能听到的声音,把四眼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蒋天养捻着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力道。
四眼是他信得过的暗哨,这双眼睛从没看错过。
没看见杀人……那就不是林北他们干的。
那两车人,应该就是洪震派去抓人的忠义堂马仔。
林北这小子说“没见过忠义堂的人”,估计是当时场面太乱,撞了人只顾着逃命,根本不知道对方是哪路神仙。
他重新看向林北,眼神里那股迫人的压力消散了大半。
“那两车人,是忠义堂洪震派去抓你们的。”
蒋天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全死了,一个没剩,包括你们撞翻的那辆车里的人。”
死了?
林北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两秒,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死了?我没有杀他们,也不想杀他们。”
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蒋天养看着林北这副近乎漠然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欣赏。
这才是道上混的料!
生死关头,哭天抢地有个屁用?就得有这份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还面不改色的狠劲儿!
“我信你。”蒋天养缓缓吐出三个字。
林北脸上没有任何如释重负的表情,依旧紧绷着。
蒋天养接着道:
“但洪震那边,死了十几个兄弟,这事儿大了。血债血偿,这是铁打的规矩。他洪震,不会信你,也根本不想信你。他必须给死掉的兄弟一个交代,给整个忠义堂上下一个交代。”
蒋天养顿住,目光如刀。
“找不到真凶……”
“那我们就成了现成的替罪羊。”
林北接过了话头,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像是在分析一道数学题的答案,逻辑清晰得近乎冷酷:
“于公,我们是最大的嫌疑人,那些人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于私,我们之前打了周天鸿,洪震有足够的理由恨我们入骨。”
他看着蒋天养的眼睛:
“最重要的是,我们几个,是没人会在乎死活的小虾米。几个在垃圾堆里刨食的孤儿,死了,就像路边被碾死的野狗,连个响动都不会有。拿来填洪震兄弟的血窟窿,再合适不过。”
蒋天养捻佛珠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那张还带着点青涩的脸上,有着一种远超出年龄的清醒和残酷。
这小子,把他心里那点权衡,把洪震的处境,看得透透的!
“哈哈!”蒋天养突然笑了起来。
“好!说得好!”
这小子,他蒋天养要定了!就凭这份脑子,这份定力,将来绝对是儿子蒋子墨身边最锋利的刀!
笑声收敛。
蒋天养拿起书桌上的黑色座机,直接拨通了洪震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通。
没等对方咆哮,蒋天养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老洪,火气别那么大,听我说完。”
“放屁!你的人当然替你的人说话!”电话那头传来洪震野兽般的怒吼。
“我派去盯梢的人,全程在场。”
蒋天养的声音陡然提高,压过洪震的咆哮。
“他亲眼看着你的人堵了林北,看着林北撞翻一辆车冲出去,也看着林北他们一路逃,你的人,不是他们杀的!”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蒋天养不给洪震喘息和反驳的机会,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给我三天。三天时间,我蒋天养把真凶给你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兄弟报仇,也要报得明明白白,是不是这个理?”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砝码:
“我蒋天养这张老脸,加上我这块招牌,给你洪老大作保!三天,就三天!”
蒋天养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
“三天之后,要是还找不到真凶……人,你洪震带走,要杀要剐,我绝不再说半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洪震已经挂了电话。
终于,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刻骨的寒意:
“蒋天养,这话是你说的!好,老子给你三天!就他妈三天!三天之后,要是交不出真凶……”
洪震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子亲手把那三个小崽子的心剜出来,祭我兄弟!到时候,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挡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咔哒!”
电话被狠狠砸断的忙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蒋天养慢慢放下话筒。
听筒底座在红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抬眼,目光越过缭绕未散的雪茄余烟,落在林北身上。
“听到了?”蒋天养的声音低沉下去,像闷雷滚过。
“三天。要么我揪出那个躲在暗地里放冷箭的真凶,你们活。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