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洵凝视着她的眼睛,极其冷静的陈述:
“南纺,就像一棵外表尚可、内里却早已被虫蛀空的大树。树冠上或许还挂着几片漂亮的叶子——那就是李谦益引以为傲的技术和专利。”
“而他在做什么?”他的声音里略带嘲讽,“他正小心翼翼地给那些仅存的叶子浇水、施肥,幻想着它们能反过来滋养整棵枯树。”
“但现实是残酷的。如果你不立刻用铁腕把蛀虫一条条揪出来,把腐烂发黑的枝干果断砍掉,甚至在树根处动一场刮骨疗毒的大手术,那么当这棵树轰然倒下时,那些漂亮的叶子,只会和朽木一起,毫无价值地烂在泥里。”
“他以为拯救一个公司,靠的是埋头发展技术?错了。”萧景洵的目光锐利如刀,“拯救一个烂到根子的公司,首先要做的,恰恰是他最不敢做、最不愿做的事——”
“把他那些尸位素餐、贪婪腐败的亲戚和元老,一个一个,从他们盘踞了几十年的位置上彻底清出去。然后,直面整个家族的指责、哭诉和唾骂。”
“把那些盘根错节、缠绕了几十年的利益链条,动用一切手段,连根拔起。去动那些连他父亲都忌惮三分、不敢触碰的人。并且,准备好迎接随之而来的恐吓、威胁,甚至更激烈的报复。”
“同时,建立起一套缜密、公平的现代企业管理制度。让公司里的每一个人,上至高管下至员工,都活在明确的规则和硬性的KpI考核之下,而不是‘董事长的情面’之下。”
他沉声说:“做成这些事,需要的是什么?不是一腔热血,也不是技术专利。需要的,是绝对的耐心去布局,是钢铁般的意志去承受千夫所指的骂名,是强大的抗压能力,在众叛亲离、孤立无援时,还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而驱动这一切的,绝不能是‘守住家业’这种被动、软弱的念头。”他斩钉截铁地说,“必须是近乎贪婪的、蓬勃的野心——不是为了苟延残喘地活下去,而是为了赢,为了把所有对手和蛀虫都踩在脚下,为了由自己来重新制定规则的、赤裸裸的野心。”
“李谦益,”他淡淡地下结论,“他有技术人员的清高和理想主义,有守护者的责任感和道德感,但他,唯独没有征服者的心脏和手腕。他害怕沾上污泥,所以注定,会被他周围无边无际的污泥彻底吞没。”
岑青感觉自己仿佛被他眼中那片深渊吸附住了,无法移开视线。
恍惚间,她产生了一个念头:他表面上在剖析南纺和李谦益,但或许,他也在无意中映射着他自己。
而他此刻在弘杉集团内部所面临的局面,其盘根错节的复杂程度和斗争的残酷性,恐怕比南纺要凶险百倍。
所以早年间,年轻气盛的新总裁,以雷霆手段拔除内部顽固的利益链条时,遭到了凶猛的反噬,付出了被贬职的代价。
所以此时此刻,他才更需要沈凤义的支持和力量。
萧景洵被她那样专注、认真的眼神看着,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裹起来,那无意中散发出的一点冷硬戾气悄然消散,心里变得又软又暖。
他沉默地看了她好几秒,才放柔了声音说:
“你关心的那位老人和孩子,我已经让方阳去拟定一个特殊安置方案。会先提供一笔补助金,帮她们家渡过眼前的难关。
之后,会根据她家庭成员的具体情况和意愿,提供针对性的职业技能培训。目前有几个方向可以考虑,比如餐饮服务、快递物流等。”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了免费培训,以后无论她是想开个小吃店,还是她儿子康复后想承包一个快递网点,我个人,会提供全部的启动资金。”
说不触动是假的。
岑青感觉自己的心理防线,在面对这份善意时,生出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低下头,轻声说:“谢谢你。你的善意会有好报的,孟婶他们一家……都是特别朴实善良的人。”
萧景洵并不想听她说这些客套的感谢。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来直视自己。
“所以,”他望进她的眼睛里,问道:“我的汇报是否足够清晰?有没有通过甜甜的审核?”
岑青撇开脸,小声嘟囔:“我审核什么呀……这不都是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应该做的吗?本来就是这样,有良心的资本家,路才能走得长久。”
萧景洵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忽然横抱着怀中人,站起身。
他满意地看到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自己的脖子,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一边稳稳地往卧室走,一边从善如流地附和:
“嗯,甜甜说的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