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点,岑青抵达南江机场,旋即让司机送自己回家。此次带着行李不便采购,她打算先安置行李,再外出购物。
转动钥匙打开家门,屋内一片漆黑,岑青按开玄关处的灯。家中一切照旧,难道家人出去买东西了?
“爸!”“妈!”她朝主卧呼喊两声,无人应答。
“小波?”依旧无人回应。弟弟平日住校,周五回家,或许还在回家路上。
岑青将行李放在自己房间,换上t恤短裤,准备出门采购。
关门之际,邻居阿姨买菜归来,见到她便打招呼:“青青,回来收拾东西啊?”
这话问得蹊跷,可岑青并未多想,只是如常寒暄:“谢阿姨,买菜去啦?”
谢阿姨接着问:“也不知道你们以后还常回来吗?老岑和阿芳走之前给我送了一堆东西,我还以为你们这儿的房子要卖了呢。”
岑青想,原来他们都搬到新家了,怪不得家中没人。
看到岑青的神情,谢阿姨才说:“你爸妈是不是忘记告诉你了,他们周二就搬到新家那边去了。”
岑青微微一笑:“嗯,我知道的,就是回来拿点东西。”
邻居阿姨进了门,老旧楼道的声控灯似乎坏了,闪烁不定。
岑青有些茫然,一时间不知该去往哪里。
这时,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是岑波。
接通后,那边说:“姐!哎呀,你是不是跑老房子去了?我说回家没看到你呢!你赶紧来新房,你的房间装修得可漂亮啦!”
岑青握紧手机,轻声问:“新家……地址给我发一下吧,我还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岑波打着哈哈:“怪我怪我,妈让我发来着,我忘记给你发了。”
岑青回家找出大箱子,将常用衣物打包放进去,随后打车前往新住址。
晚高峰道路拥堵,网约车司机百无聊赖,打开广播。广播里主持人语气轻快:“怎么能错过三月南江的美景呢?我们给观众朋友整理了一份春游攻略,大家周末可以跟家人一起,尽情享受南江春景。”
岑青靠着车窗,望着窗外车水马龙、霓虹如织,一种孤独感涌上心头,这万家灯火,哪一盏为她而亮?
来到新家,小区高大华丽的门扉让岑青有种不真实感。她没有门禁卡,只能站在大门外等候。
不一会儿,岑波跑出来,额头上沁出些许汗珠,笑意盈盈地接过岑青的大箱子:“姐,你的门禁卡在我这儿,咱们去看你的房间,大落地窗,超好的江景,特别漂亮。”
岑波倒真没骗她,新房子里她的房间视野极佳,装修也十分温馨。床上还摆放着从小陪伴她的两只大白兔玩偶,不用想,肯定是弟弟帮她带过来的。
吃饭时,父母又起了争执。父亲说住进来太快,可能还有甲醛。母亲反驳,称全都是用最贵最健康的材料装修,也请了专业检测,没有任何问题。
岑波适时打断:“爸,你不是说景洵哥明天要来吗?真的假的啊?”
“哦对,青青啊,景洵怎么安排的?”
岑青筷子一顿:“他……没跟我说……”
韩芳看到女儿这副木讷的样子就来气:“你不是人助理吗?你连他日常安排都不知道?”
岑青确实不知道,萧景洵很多私人安排都是刘超在负责。
岑永利不喜欢妻子咄咄逼人的态度:“青青只是弘科的助理啊,你不知道就少发言,景洵还是集团副总裁,弘杉服务的总裁。青青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
“姐你发个信息问一下呗。”
岑青拿出手机打开,萧景洵的头像在置顶栏,但因许久未联系,排在置顶栏最后一行。点开到对话界面,几乎没有任何私人聊天,大部分都是她汇报工作、提醒行程安排,他回复一个“嗯”字,偶尔夹杂着几个词语,“人呢?”“回来。”
她拇指动了动,突兀地敲下:“洵总,听说您明天要来我家?”
那边很快回复:“找刘超。”
岑青又询问刘超,那边回复:“为了恭贺岑叔乔迁之喜啊。上周听岑叔提了这事儿,洵哥立刻就定好拜访时间了。我以为洵哥告诉你了呢,他不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一下嘛。”
“那他一个人吗?超哥你呢?”
“我也一起,我们俩。”
“几点呀?”
“我们六点到吧,岑叔和韩姨一般六点半吃饭吧我记得。”
翌日下午,韩芳请的保洁阿姨打扫完卫生时已经五点。她见女儿还穿着昨天的t恤短裤在卧室里打工作电话,不禁恨铁不成钢。等女儿结束通话,她迫不及待地数落:“青青啊!你让妈说你什么好?你不准备准备?等会儿就这副样子见景洵吗?”
岑青觉得莫名其妙:“那不这样子,难道要穿正装吗?那不是更奇怪?”
“你没裙子吗?你那眼镜给我摘掉!昨天回来不是都戴隐形,怎么又把你那铁框框给带上了?”
韩芳冲到衣柜前拉开门,快速翻找:“那件裙子呢?去年让你去相亲的时候,妈给你挑的那件白底宝蓝花连衣裙。”
那件裙子岑青记得,颜色鲜亮,方领低胸。人家是来家里做客,又不是去外面宴请,穿那件裙子过于隆重,很不得体。
“那是夏天穿的,妈,现在穿不合适。”
“找到了!”韩芳对女儿的拒绝置若罔闻,提着衣架把裙子拿出来,扔给岑青,“好皱,快去熨一下。”说完又在衣柜里翻找,“你不是还有一件白色羊毛衫吗?哎呀你这衣柜太乱了,明天快整理整理。”
岑青在母亲的逼迫下穿上连衣裙,外搭白色羊绒衫。韩芳又张罗着给她卷了头发,画上淡妆,这才勉强满意。
准备好的时候已经快到时间,恰好刘超打电话来让接,岑青也没来得及照镜子就准备下楼。
“哎哎哎,等等等等。”韩芳拿了一对小小的红钻耳坠追上来,“太素了,还是得戴个东西。”一边戴一边嘟囔:“让你打了耳洞总是不戴耳饰,这都快长上了。”
岑青感觉耳垂一疼,皱眉问:“好了吗?超哥他们在等了。”
“让他们等一会儿就吓死你了?”韩芳更不耐烦,骂了一句。戴好耳坠,还仔细端详了一下,才勉强满意。
岑青狂奔到楼下,打开闸机,远远看到路边巨大的AmG以及车边两个高个男人。她小跑过去,微微气喘,吞了一下口水,才喊:“超哥,洵总,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刘超转过头,一下子愣住,捏在嘴边的烟也忘了抽,半晌才不敢置信地说:“青……青青?”
眼前的女孩卷发蓬起,显得脸又白又小。平时都戴着眼镜也不化妆,刘超从未注意,她的眼睛竟然这样大,这样明亮。还有那日常都微微抿起的唇,因着口红的点缀,看起来像一颗饱满的、清甜可口的车厘子。这裙子领口开得真低,快要显出饱满的胸脯。
刘超扫了一眼她胸前雪白的皮肤就不敢再看,只好看向她晶莹的笑眼,说话都有些磕绊:“青青……谈男朋友了?今天………今天好漂亮……”
“没有没有,非工作日嘛,随便穿穿。”岑青搪塞,就要去提刘超脚下的盒子。
刘超赶紧扔了烟抢过去:“我来我来,这个很重的而且易碎,不太好拿。”
萧景洵未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径自过去将烟按灭在两步外的垃圾桶上,又随着两人进了小区闸机。无话,表情也无丝毫波澜。
刘超开始有些不自然,与岑青交谈两句后又恢复日常神色,调笑她:“不是谈男朋友了,那肯定就是相亲去了,岑叔整天琢磨着让你辞职考公,然后嫁个好人家。”
岑青在前面带路,稍稍侧头回应:“老一辈都喜欢让孩子考公,觉得稳定,但体制内也不好混。”
三人到门口的时候,岑永利带着岑波迎上来,要接过刘超手里的礼品。刘超小心翼翼地交到岑波手上,交代:“小波,这礼物是真的贵也是真的不轻,一不小心磕了掉一瓣得好几千呢,你可小心点。”
岑永利对着萧景洵说:“景洵能来看我们新家,我已经很高兴了,还带这么贵重的礼物。”
“岑叔不客气,听你说家里是新中式装修,就让我母亲帮忙挑了一对摆件。”萧景洵说完,低头换岑青拿过来的拖鞋。
“那真是太好了,景夫人一向审美很好。”岑永利把两人迎进屋。
萧景洵明显对装修不感兴趣,但出于礼貌还是看了两眼,并称赞几句。
这边岑波在阳台茶室里的桌子上找好位置,同刘超一起拆开摆件。
“哇!太漂亮了吧!”岑波大声感叹一句,岑永利和韩芳也凑过去看。
这是一对白玉梅花盆景,梅花姿态婉约,颜色清雅,工艺精致繁复。
刘超拆得小心谨慎,同时也给大家介绍:“我跟景阿姨学了不少专业知识,我给你们讲讲:这盆是掐丝珐琅,这丝可是真金丝,你们看这枝干镀得也是纯金,还有这个花瓣,用的是白色糯冰种翡翠,绿叶是绿色糯冰种翡翠。”
这里头有些名词韩芳也听那些贵妇提过。要算资产,她现在也能跻身富婆行列,但多年来节俭惯了,顶多买些金饰、碎钻、玉坠,对这些名贵奢侈的物品并不熟悉。
“这得多破费啊!”韩芳说完,看向会客区那边,萧景洵姿势散漫地坐在沙发上,女儿拘谨地坐在离他很远的对角,两个人没有任何眼神互动,看起来不熟的样子。
不管怎样,萧景洵仍是萧弘杉的儿子,成不了大财团掌权人,起码可以拿到股份,把女儿嫁给他怎么看都不亏。更何况,这“意中女婿”长得真是可以用龙章凤姿形容,带出去多有面子。从小也算她看着长大,本性不坏,对她和丈夫绝对是又周到又大方。
只是女儿太不争气。韩芳面色冷下来,两人间的氛围别说柔情蜜意,连个暧昧都没有。韩芳把这都归咎于岑青太不主动太闷,人坐在那儿,女儿也不去倒茶也不陪着聊天,要不是被她逼着,估计这会儿又躲进卧室忙她所谓的工作去了。
围着暖房礼讨论了一会儿,韩芳嘱咐岑青招待萧景洵,自己带着儿子和丈夫去餐厅端菜,刘超也热心地跟着帮忙。
一时间偌大的客厅整个空了。岑青坐在那儿,眼神游离,不知道该看向何处。以往他到家里做客,她都应付自如,主要是穿着也随意,又非工作场合,整个氛围很轻松。
但刚才她去卧室照了个镜子,就再无法从容。妈妈给她折腾得过于精致隆重,搞得她整个人都忸怩起来。
她无话,他也无心与她交流,懒懒坐着,两根长指撑着额头,似在沉思。
直到韩芳叫二人入座,这才打破这尴尬的氛围。
韩芳故意只留两个位置,让女儿坐在萧景洵旁边,然后指挥女儿给萧景洵夹菜。
“不用客气,韩姨,大家自便就好。”萧景洵婉拒,但是还是动筷子吃掉了岑青夹的菜。是她的手艺,萧景洵尝得出来。
岑叔夫妻俩都特别会做饭,岑青的厨艺比他们更胜一筹。萧景洵对美食从来没什么兴趣,但岑青做的饭菜有一种独特的味道,让他在无尽的应酬之余,总想回家安静地吃一次饭。
为了招待贵客,岑永利拿出了珍藏茅台,给萧景洵两人满上。
“咱们家庭聚会就不搞那么正式,我提一杯,后面大家随意,想喝酒喝酒,除了酒还有咱们岑家特制的冰酸梅汁可以喝。”岑永利提起酒杯,“感谢景洵和阿超来我们新家做客,也感谢这个家的女主人辛苦工作帮大家换了这套房子。”一片“恭喜岑叔”“谢谢”“谢谢”声中,大家碰杯。
韩芳话多,这要是普通小孩,又是她带过的,早就把小时候的糗事拿出来玩笑。但萧景洵实在是看起来不好惹,她今天把语言分寸拿捏得极好。
倒是岑永利,每一句话都没问到点子上。上来就问:“最近还不接你爸电话呢?”因为萧弘杉最近跟他爬山总是提起,岑永利想起来就问了句。
萧景洵拿起酒杯一笑:“不接,省得惹他生气。”
岑永利跟他碰杯:“就为了汪辉的事儿,你看看你们吵的。”
“老头子老了,又糊涂又倔,还是少沟通的好。”
“但是建强确实跟他有过命的交情,把汪辉送进去,对你爸名声不好。”
岑永利说完,萧景洵沉默不语。
见状,韩芳觉得尴尬,又指挥岑青:“青青怎么这么没眼色呢?快给你景洵哥倒一杯冰酸梅汁尝尝,昨天刚做的。”
岑青依言倒了一杯递过去,不料被他一把握住手腕,两厢冲撞,杯子里的酸梅汁撒了岑青一手。她想缩手,却被他握住动弹不得。
而萧景洵只是慢条斯理地,先把她手里的玻璃杯放下,说:“韩姨,太见外了。”接着,很自然地拿起纸巾,给岑青把手背、手指以及指间的液体细细擦干。
席间突然静下来,岑青面无表情,但脸颊悄悄浮起的红晕出卖了她的忐忑不安的内心。
“吃你的,别总是服务我。”萧景洵放开岑青,又擦干自己的手指。
韩芳看见这一幕,心情好上不少,笑吟吟地说:“哎呀我的错,真是见外了见外了,都是一家人嘛。”
气氛又热络起来,大家喝酒畅聊,从岑波的学习成绩,说到萧弘杉爱养鸟。
“要说送礼那还是青青会送,去年萧董过生日,青青帮洵哥找了一只特别漂亮的红绿金刚鹦鹉,那可真是,萧董跟疼孙子一样照顾这小鸟。”刘超说。
“哎哟,原来是青青给挑的的?”岑永利有点惊讶,“那真是挑的好,这鸟确实像个小孩似的粘人,聪明,又会说话,每次大哥出去爬山,都要跟那大鹦鹉腻歪一阵子再走。”
“岑叔你也太不了解自己女儿了吧?”轮到刘超惊讶,“她会送礼是出了名的,客户关系维护得特别好。”
“青青这孩子在家不爱说话,外面的事儿更别提了,问都问不出来。”韩芳说。
刘超看一眼岑青,见她只是抿嘴笑一笑,又说:“岑叔韩姨,你知道去年景阿姨生日,这么多年送珠宝、送房子、送衣服包的早送遍了,洵哥就让我帮忙想,”说着顿一下,“我比洵哥还不会送礼,最后只能求助青青了呀。你们猜青青给的什么方案?岑叔猜猜?”
“翡翠雕花!”岑永利斩钉截铁地说,酒过三巡,声音也大起来,“景夫人我知道的,喜欢养花,又喜欢喜欢玉。”
“俗气!叔,就说你们都不会送。”刘超摇摇头,“景阿姨缺啥啊,能差一个翡翠雕花?她缺花心思的礼物!我跟青青专门托人找到一个有快二十年经验的高级园艺师,承接过几十场园艺花展,请他改造了景阿姨在南江绿湖那边的别墅花园。
你以为这就完了?不,我们跟园艺师一块,选了很多种名贵花卉,青青提供景阿姨的爱好,园艺师帮忙选,我现在还记得一些,什么绣球、还有英国的一种月季叫朱丽叶,就是根据南江四季的气温,不同品种搭配,每种季节都有不同的花景。你以为这就完了?不,我们还给景阿姨签了一个三人小团队,园艺师负责监管以及疑难杂症处理,两个小园艺师住家负责日常维护。毕竟有一些品种比较娇气,景阿姨这么专业可能也养不好。园艺老师日常也会指导景阿姨怎么养护。
是不是觉得这就完了?还有呢,我们还带着园艺师跑了景阿姨在金湾市、临港市的住处,做了阳台微型小花园,也由这个团队维护。”
岑青想起去年那段日子,还是很难熬的。因为那会儿总经办人还不够,每天忙得昏天暗地,还得挤出时间跟刘超一起准备这个极其复杂的“生日礼物”,准备了三个多月,给景阿姨的准备了南江的一座大花园、金湾和临港的两座小小花园。景云裳本身也是多愁善感的人,收到这份礼物好不感动。岑青作为策划,景云裳满意,她也很有成就感。
刘超讲了很多细节,韩芳听了有点吃醋,嗔怪:“青青也真是的,送爸爸妈妈礼物的时候这么随便。”
岑永利则恍然大悟:“我说呢,景夫人从去年开始,几乎每天都在朋友圈发鲜花,”说着掏出手机点了点,“看,今天也发了,原来这就是临港的小花园啊!也不小了,占了半个露台。”
“其实青青自己也超级会养花,在南江国际……”刘超的话还没说完,岑青听到“南江国际”这四个字,像是被什么猛地击中,一口酸梅汁呛在喉咙,剧烈地咳了起来,脸上瞬间泛起红晕,眼神慌乱。
萧景洵神色平静,却在不经意间淡淡瞥了刘超一眼。那眼神就是一道无形的命令,刘超立刻心领神会,迅速圆回来:“在南江国际不远处那个小区,叫什么来着,就她那个出租屋,我也见过她养的月季、多肉、郁金香、百合,每一盆都生机勃勃,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咳咳咳……”岑青一边摆手,一边努力平复呼吸,“都是些好养活的品种,不过年后工作太忙,没怎么照料,估计快枯萎了。”说完,她很快转移了话题,众人的注意力被引到韩芳的美容机构上,听说如今在南江已小有名气。
这一下,如同打开了韩芳的话匣子。她端起酒杯,浅抿一口,脸上带着几分酒意的红润,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当前医美行业的趋势、后续的转型规划,以及准备引入的投资规模。尽管喝了酒,但她思维清晰,逻辑缜密,全程巧妙地避开了惠淑君这个敏感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