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在压抑的寂静中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磐石营内,火把通明,却无人声喧哗,只有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和军官压低嗓音传达命令的短促音节,酝酿着一股火山喷发前的死寂。
“烽燧”营地。
二十名队员已全员披挂整齐,肃立在清冷的夜风中。
他们不再穿着制式的唐军札甲,而是换上了便于隐匿行动的暗色劲装,外面套着缝有皮质护片的轻便皮甲。
每个人的装备都根据其新的职责进行了调整:
突击手的横刀打磨得雪亮,盾牌边缘包着防止反光的黑布;
侦察手的行囊里塞满了勾索、铁蒺藜和特制的炭笔;
支援手的强弓或擘张弩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爆破手则小心地将改良后的“震天雷”、火油罐等物分装妥帖。
李默站在队前,同样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昭武校尉的官服早已收起。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张面孔,有刘莽、王成等老兵眼中沉淀的仇恨与坚毅,也有新队员脸上难以掩饰的紧张与跃跃欲试。
“命令,已下达。”
李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敌军号角声,
“我部任务,前出至‘狼牙’潜伏区域外围,建立隐蔽观察点,监控其动向。若其按兵不动,我们便是眼睛;若其妄动……”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我们便是刺入其咽喉的毒刺,打乱其进攻节奏的铁锤!”
没有激昂的动员,只有冰冷清晰的任务目标。
这简短的几句话,却让所有队员,无论是新老,都感到一股沉重的责任和冰冷的杀意落在了肩上。
他们不再是普通的斥候,而是悬在敌人致命弱点之上的一把利刃。
“检查装备,最后确认联络手势和撤退信号。”
李默下令。
队伍立刻动了起来,无声而高效。
小组内部再次确认彼此装备,低声重复着李默制定的那套复杂而精准的手势指令。
经过连日近乎残酷的强化训练和李默填鸭式的知识灌输,新的编制和战术思想已经初步烙印在这支队伍的灵魂中。
就在这时,一名旅帅亲兵快步跑来,将一份最新的羊皮卷递给李默:
“李队正,旅帅急令!正面突厥主力已开始向前移动,攻势即将开始!命你部即刻出发,按预定方案行动!”
终于来了!
李默展开羊皮卷,借着火把光芒迅速扫过,上面是张诚的亲笔手令和最新的敌情判断。
他深吸一口气,将羊皮卷凑到火把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全体都有!”
李默低喝。
二十人瞬间停止动作,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出发!”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壮行酒。
李默一马当先,率先向营寨侧后方一处隐蔽的出口掠去。
身后,四个五人小组依次跟上,动作迅捷而无声,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之中。
他们的方向,并非喧嚣渐起的赤崖正面隘口,而是东北方那片沉寂的、被标注为“狼牙”可能潜伏的险峻山区。
那里,是风暴即将生成的源头,也是决定这场战役走向的关键节点。
队伍严格按照李默制定的行军条例前进。
侦察手作为尖兵,在前方百步外潜行,利用地形和植被掩护,不断以特定的鸟鸣声传递安全信号。
主力则分成两股,交替掩护前进,随时保持战斗队形。
李默本人则处于队伍中段,接收着前方传回的信息,不断在脑中修正着行进路线和预案。
山路崎岖,怪石嶙峋。
对于经过李默地狱式训练的“烽燧”而言,这种地形反而如鱼得水。
他们利用勾索攀越陡崖,借助阴影潜行于谷地,最大限度地规避着可能存在的敌军眼线。
天色渐渐放亮,东方泛起鱼肚白,将群山勾勒出轮廓。
远处,赤崖方向传来的喊杀声、战鼓声已经清晰可闻,显然正面战场的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停!”
李默突然举起右拳,发出停止前进的信号。
整个队伍瞬间凝固,隐入岩石和灌木的阴影中。
前方负责探路的侦察手如同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回,压低声音报告:
“队正,前方山谷入口发现暗哨,两人,伪装得很好,应该是‘狼牙’的外围警戒。”
李默眼神一凝。
果然在这里!
他打了个手势,第一小组组长——一名沉稳的老兵,立刻带着本组的突击手和支援手,从侧翼迂回包抄过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前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布谷鸟叫——安全。
李默带队迅速上前,只见两名穿着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突厥哨兵,已经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血泊中,咽喉被利刃精准割断。
“清理痕迹,继续前进。”
李默冷静下令,目光投向山谷深处。
那里,寂静得有些反常,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队伍再次潜入山谷,变得更加谨慎。
随着深入,一些人为活动的痕迹开始出现——被小心掩埋的灶坑,马蹄印,甚至还有一小片被压倒的草丛,显示出曾有相当数量的人员在此潜伏。
李默的心跳微微加速。
直觉告诉他,“狼牙”的主力,就在这片山谷的某个地方。
他示意队伍再次停下,找了一处可以俯瞰大半个山谷的隐蔽制高点。
他亲自举起经过伪装的单筒“望远镜”,这是他利用缴获的水晶和竹筒勉强制作的简陋观察工具,仔细地搜索着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谷底一片茂密的树林边缘,他看到了!
虽然经过了精心的伪装,但那偶尔晃动的、不同于自然植被的轮廓,以及树林深处隐约反射出的一点金属寒光,暴露了目标!
那是一片连绵的营帐!
规模不大,但足够隐蔽,至少容纳了数百人!
而且,可以看到一些身影正在营帐间快速移动,似乎在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找到他们了。”
李默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而冰冷,将观察到的敌情迅速告知身边的刘莽和各组组长。
所有人的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不是恐惧,而是猎人终于发现猎物踪迹的兴奋与杀意。
“队正,怎么办?直接干他娘的?”
一名新补充进来的突击手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
李默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刀:
“敌众我寡,硬拼是送死。我们的任务是监视和骚扰,打乱其节奏。”
他快速思考着,目光扫过山谷地形和敌军营地布局,一个大胆的计划迅速成型。
“刘莽,带你的一组,绕到山谷东侧那个制高点,建立远程支援阵地,监视敌军主力动向,听我号令进行精准狙杀,制造混乱。”
“第二组,在王成带领下,潜入山谷西侧那片乱石滩,埋设我们带来的所有铁蒺藜和绊索,重点照顾可能通向外面的几条小径。”
“第三组,随我行动,携带火油和‘震天雷’,抵近至敌军营地外围,寻找机会,给他们送上一份‘大礼’!”
“第四组,作为预备队,在此地建立第二阻击点,并负责接应和传递消息。”
命令清晰明确,各组领命迅速而无声地开始行动。
李默看着队员们消失在晨雾与山岚之中,感受着远处赤崖正面愈发激烈的厮杀声,他知道,“烽燧”这把刚刚重铸的利刃,已经对准了敌人的心脏。
刀锋所向,能否劈开这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