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之上,墨色乌云被他的五雷真气的气机牵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下来。
仿佛天神震怒,欲将这方秘境彻底埋葬。
雷蛇在云层中狂乱攒动,紫白色的电光不时撕裂昏暗。
将张青那张沾满血污、扭曲而空洞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天象异变,只因一人心碎。
他周身的五雷真气彻底失控,紫金色的电光不再是流窜。
而是爆炸性地从他体内迸发,皮开肉绽,焦糊味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开来。
他站立的地方,地面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向外蔓延,仿佛承受不住这滔天的悲恑。
钱坤试图上前,却被一股狂暴的气浪直接掀开。
他稳住身形,看着张青七窍不断淌血的惨状,嘴唇翕动。
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任何言语,在此刻的绝对痛苦面前,都苍白如纸。
董玉晨别过头,不忍再看,这个向来坚毅的女武者,肩膀在微微颤抖。
孔杰脸色惨白,抱着他那宝贝仪器,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力与恐惧,仿佛在见证一场神只的陨落。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下一刻被自身真气彻底撕裂时,张青动了。
他抬起仿佛灌满了铅汞的腿,向前迈出了一步。
“噗——”一步落,一口乌黑的淤血随之喷出,在焦黑的地面上溅开刺目的花。
但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倒下。
那双赤红得几乎滴血的眼睛里,所有的疯狂和混乱,被一种更为可怕的、冰冷的执念所取代。
走出去。
必须走出去。
娘还在等着,敏敏……还在外面。
这个念头,像一枚烧红的铁钉,钉入他濒临崩溃的识海,成了维系他最后一丝清明的锚。
他不再理会体内翻江倒海的痛楚,不再压制那肆意破坏的五雷真气,只是凭借着这股执念,一步,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血与焦痕混杂的印记。
他走得很慢,身形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却又异常坚定,如同一具被意志驱动的破碎傀儡。
钱坤三人沉默地跟上,像三抹无声的影子。
他们小心地保持着距离,既怕惊扰他,又随时准备在他倒下时冲上前。
董玉晨默默抽出匕首,走在最前,斩开前方因能量紊乱而狂舞的藤蔓荆棘。
孔杰则不断调整着仪器,试图探测出一条相对稳定的路径。
钱坤跟在张青侧后方,目光从未离开过他颤抖的背影,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戚与担忧。
这段归途,感觉比来时漫长了无数倍。
张青的咳血声,成了这死寂路途上唯一的、令人心碎的音符。
偶尔有被雷霆气息吸引的邪物窥伺,尚未靠近,便被董玉晨凌厉斩灭,或被钱坤无形的心神冲击震散。
他们为他扫清了一切障碍,只为让他能……走得稍微顺畅一点。
近半日的煎熬,当外围那灰蒙蒙的天光终于透过浓雾照射进来时,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
然而,出口处的景象,却让这疲惫瞬间化为更深的冰寒。
几道身影静静地立在光暗交界处,如同守墓的石雕。
为首的,正是巫骄阳。
他一身刺目的素白麻衣,往日灵动的眉眼此刻沉寂如死水,紧抿的嘴唇透着一股倔强的悲怆。
他身后,几名巫家族人低着头,围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覆盖着洁净却冰冷无比的白布,白布下,是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轮廓。
巫骄阳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瞬间钉在踉跄走出的张青身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所有积压的愤怒、质疑和失去至亲的剧痛,几乎要冲破喉咙——为什么是你活着出来?为什么我小姑……
可当他看清张青的模样时,所有汹涌的责问,都硬生生冻结在了舌尖。
这……还是张青吗?
那个曾与他姐姐并肩,谈笑风生、神采飞扬的张青?
眼前之人,衣衫褴褛,被干涸和新鲜的血液浸透,凝固的血块粘着发丝,裸露的皮肤上满是焦痕与裂口。
最骇人的是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人色。
七窍依旧在缓慢地、固执地渗出缕缕鲜血,眼神空洞得如同被掏走了所有灵魂。
巫骄阳攥紧的拳头,无力地松开。他还能说什么?
责备一个看起来比死人只多一口气的人吗?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只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沉重的字眼:“……小姑爹。”
张青仿佛没有听见。
他的世界,在踏出迷雾的瞬间,就只剩下那片白,那片覆盖着巫敏的白。
他推开钱坤下意识伸来的手,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挪到担架前。
每一步,都像走过他们相识相知的短暂一生。
他缓缓蹲下身,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悬在白布上方,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最终,他鼓起毕生的勇气,用指尖,轻轻掀开了那一角。
巫敏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容被仔细整理过,苍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温柔弧度。
她像是睡着了,只是这一次,再也不会醒来。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然后,是记忆的雪崩。
他仿佛闻到了她炒的糟辣椒五花肉的香气,看到了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在厨房里为他忙碌的背影。
耳边响起她带着娇嗔的埋怨:“我不在,你是不是就只能吃泡面?”
他感觉到沙发上她依靠过来的重量,发丝蹭在他颈间的微痒,她的呼吸声才是世界上最安心的乐章。
月华如水的夜晚,她运转观花秘术,与自己五雷真气产生的微妙共鸣。
她听他讲工地上那些粗俗的笑话,笑得毫无形象,趴在他肩上,眼泪都笑了出来。
还有……她在门上贴上的那个小小的、略显幼稚的粉红色标签,带着点小得意和狡黠,说:“别看了,我的行李没拿走,晚上还回来。哈哈~”
那些温暖的、鲜活的、充满了烟火气的点滴。
那些他曾经以为会持续一辈子的日常,此刻化作无数把淬了毒的细针,从四面八方刺入他的心脏,然后狠狠搅动。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试图呼唤她的名字,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拼凑不出。
眼神里最后一点支撑着他的执念之光,如同风中残烛,剧烈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物终结般的死寂和茫然。
大脑一片空白,思维停滞,外界的一切声音、光线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紧接着——
“嗡!!!”
他体内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堤坝,彻底崩塌。
比在核心区更加精纯、更加狂暴、蕴含着无尽悲痛与毁灭意志的雷霆真气,如同失去了最后约束的洪荒巨兽,轰然爆发。
张青身体猛地一颤,一口蕴含着本源精气的心头之血狂喷而出,血箭离体数尺,才化作血雾飘散。
他眼中最后一点神采涣散,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陷入无边黑暗。
“队长!”
“小姑爹!”
惊呼声四起,众人手忙脚乱地冲上前……。
…………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个恍惚,又仿佛历经了漫长的轮回。
在一片焦急的呼唤和混乱的真气疏导中,张青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赤红,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仿佛有沉寂的雷霆在无声滚动。
周身那毁灭性的气息已然内敛,沉淀为一种更加浩瀚、更加深不可测的威压。
体内的伤势依旧触目惊心,但一股全新的、更加磅礴的力量,如同暗流,在四肢百骸中静静流淌。
五雷心印法,中期。
他以心碎为引,以悲恸为火,以自身为炉,在这绝望的废墟之上,硬生生锻铸出了一块冰冷而坚硬的——心碑。
他挣扎着,在钱坤的搀扶下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那白色的担架上,平静得令人心碎。
“我送她回家。”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巫骄阳看着他突破后依旧难掩的虚弱,以及那深植于眼底、无法磨灭的哀恸。
想起黔省传来的消息,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艰涩:
“小姑爹…你是家中独子…先回去…让阿姨入土为安吧。”
他顿了顿,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看向担架:“小姑这里…有我们巫家儿郎守着。她…不会孤单。”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张青:“等你…处理完家里的事。再来看她。她…会等你来的。”
张青沉默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白布下的轮廓,仿佛要将这最后一眼烙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背影依旧挺拔,却浸透了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