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地火之裔,还需要‘圣女’吗?”
苏清羽虚弱却清晰的问题,在死寂的、弥漫着烟尘和焦糊味的广场上空回荡,敲打着每一个幸存族人的心。祭坛上,那簇象征着族群信仰与力量源头的圣火,此刻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在焦黑的石盆中苟延残喘,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湮灭。信仰的支柱,在真相与爆炸中,已然崩塌。
云堇长老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脸色苍白如纸、却眼神清亮的少女,浑浊的老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叹息。她缓缓弯下年迈的腰肢,向苏清羽行了一个郑重的古礼:
“需要的,孩子。但需要的,不再是作为祭品的圣女,而是……一个能带领我们走出这片废墟,找到真正生路的引路人。”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台下或惊恐、或茫然、或悲愤的族人,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圣火示警,旧路已绝!从今日起,地火之裔,奉苏清羽为尊!凡我族人,当遵其号令,违者,逐出圣地!”
这道命令,石破天惊!直接确立了苏清羽在族群崩塌后的最高地位。
台下瞬间哗然!虽然墨渊的疯狂和云堇揭露的真相让众人心神剧震,但要让一个身份如此尴尬、甚至可以说是“仇敌之女”的外人来领导他们,许多人本能地感到抗拒。
“云长老!此事是否太过草率?”
“她毕竟是大雍将军之女!岂能……”
“圣火将熄,我族未来何在?”
质疑声、悲呼声此起彼伏。
苏清羽靠在冰冷的祭坛残骸上,感受着体内经脉撕裂的剧痛和“缠丝”之毒因力量耗尽而重新泛起的阴冷,心中一片清明。她知道自己这个“尊主”之位,如同风中之烛,岌岌可危。但她没有退路,为了活下去,为了可能尚存一线生机的陈擎苍,她必须抓住这根看似棘手的权杖。
“肃静!”云堇长老用尽力气喝道,积威之下,广场渐渐安静下来。她看向苏清羽,眼神带着询问和支持。
苏清羽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强撑着站直身体。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或质疑、或期待、或麻木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知道,你们恨大雍,恨那个双手沾满你们亲人鲜血的王朝,恨那个叫苏承志的将军。”她顿了顿,语气坦然,“从血脉而言,我无法否认这份仇恨的源头,与我有关。”
这话让许多族人一怔,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承认。
“但,”她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逼死我母亲林婉清的,是墨渊和当年的长老会!将你们禁锢在这暗无天日之地,用虚无的‘古神’和献祭欺骗你们,甚至不惜引爆地脉拉上所有人陪葬的,是墨渊!你们的敌人,从来不止在外面,更在内部,是这百年来禁锢了你们思想、让你们只知道仇恨和毁灭的……枷锁!”
她伸手指向那奄奄一息的圣火火星,又指向昏迷不醒的墨渊,最后指向自己的心口:“圣火选择了熄灭旧路,墨渊的疯狂撕碎了谎言。而现在,我这个你们眼中的‘仇敌之女’,站在这里,继承了这所谓的圣女血脉,也继承了被你们逼死的母亲的遗志——她当年叛逃,不是为了背叛族群,而是为了寻找一条不用牺牲、不用仇恨也能活下去的路!”
“我无法承诺带你们复仇,杀光所有大雍人,那毫无意义,只会带来更多的死亡和更深的黑暗。但我可以承诺,带领你们,活下去!真正地、像人一样地活下去,走出这片地下,寻找阳光下的土地,不必再依靠献祭和谎言!”
活下去。这三个字,对于在绝望和仇恨中挣扎了百年的地火之裔来说,拥有着难以想象的冲击力。复仇是遥不可及的执念,而生存,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人群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少了许多敌意,多了许多思考和挣扎。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说得轻巧!圣火将熄,地脉紊乱,圣地赖以生存的屏障和能量都在消失!外面是大雍的天下,我们如何活下去?靠你这个身受重伤、自身难保的‘尊主’吗?”
说话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狠的中年男子,他是墨渊的死忠,名叫岩烁。
这话戳中了许多人的担忧。失去了圣火庇护,圣地暴露,他们如何应对可能的追兵和恶劣的环境?
苏清羽看着岩烁,并未动怒,反而点了点头:“问得好。圣火并非完全熄灭,尚存一息。”她目光转向那点火星,凭借着一丝微弱的血脉感应,她能感觉到那火星深处,似乎孕育着一丝与之前狂暴毁灭截然不同的、微弱却纯粹的新生力量。“它需要时间,也需要正确的方法来滋养复苏,而非掠夺式的献祭。”
她顿了顿,继续道:“当务之急,是三件事。第一,救治伤员,清理废墟,稳定人心。第二,由云堇长老牵头,清查族内物资,评估可持续生存能力。第三……”她的目光变得冰冷,看向岩烁和之前那些试图强行执行仪法的护卫,“肃清墨渊余党,所有参与策划和执行此次献祭仪式、知晓其毁灭本质却隐瞒不报者,依族规严惩,以安人心,以正视听!”
她深知,攘外必先安内。不除掉内部的不稳定因素,任何计划都是空中楼阁。
岩烁脸色一变,厉声道:“你敢?!”
“我有何不敢?”苏清羽冷笑一声,尽管虚弱,那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我现在是地火之裔的尊主,处置叛族者,名正言顺!云长老,拿下!”
云堇毫不犹豫,一挥手,几名早已对墨渊所为不满、或忠于她的护卫立刻上前,将叫嚣的岩烁及其几个核心党羽迅速制住。雷霆手段,瞬间震慑住了其他心怀异动之人。
处理完内患,苏清羽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几乎站立不住。云堇连忙上前扶住她。
“尊主,您的伤势……”
苏清羽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她强撑着最后的精神,对云堇低声道:“长老,我还有两件私事相托。第一,找到小顺子,保护好他,我有话要问他。第二,立刻派人,沿着之前送走宸王的路线秘密探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提到陈擎苍,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云堇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深切的忧惧,心中了然,郑重地点了点头:“老身明白,这就去安排。”
苏清羽被护送回稍微整理过的圣殿休息。她靠在榻上,只觉得浑身无处不痛,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后又投入冰窟,“缠丝”之毒的阴冷与地火之力反噬的灼痛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她的意志。她取出寒露给的“护心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服用。这是留给陈擎苍的,她不能动。
她尝试运转《地火蕴灵篇》,希望能缓解伤势,却发现那新生的、微弱的地火之力,在接触到“缠丝”之毒时,竟像是遇到了克星,变得滞涩不前,甚至隐隐有被毒素侵蚀、污染的迹象!
这“缠丝”之毒,竟如此霸道?连地火之力都无法驱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云堇长老去而复返,脸色凝重,她身后还跟着一名侍女,侍女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的,正是几块在祭坛爆炸中收集到的、非金非玉的黑色碎片。
“尊主,派往探查宸王殿下踪迹的人已经出发。另外,”云堇将托盘呈上,“这是在祭坛核心区域找到的,似乎是……某种古老仪器的碎片。老身隐约记得,在一部几乎失传的《万毒源流》孤本中,好像见过类似的材质记载,似乎与几种早已绝迹的、涉及血脉和灵魂的禁忌之毒有关……”
苏清羽的心猛地一跳!涉及血脉和灵魂的禁忌之毒?
她强撑着坐起身,拿起一块碎片。碎片触手冰凉,上面残留的符文让她体内的“缠丝”之毒似乎都活跃了一丝。
难道……皇帝给她下的“缠丝”,其根源,并非来自大雍宫廷,而是与这地火之裔,与这古老的祭坛,甚至与那所谓的“禁忌之毒”有关?!
这个突如其来的联想,让她遍体生寒。
如果真是这样,那皇帝、地火之裔、她的血脉、“缠丝”之毒……这几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背后是否隐藏着一个更深的、贯穿了王朝与遗族百年恩怨的惊人秘密?
她握紧手中的黑色碎片,看向云堇,声音沙哑而急切:
“长老,那部《万毒源流》,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