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站在空无一人的大堂中央,一动不动。那股积攒了数年,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在找到宣泄口的前一刻,却扑了个空。极致的愤怒之后,是更极致的空虚。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囊,连带着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跑了?”
身后传来石秀的声音,他已经带人控制了府衙的各个出口,此刻正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短刀走进来。
林冲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件紫色的官袍,仿佛要把它看穿。
“传令下去。”林冲低沉着说道,“封锁全城,挨家挨户地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他的命令很快传遍了全城,五千铁骑化整为零,变成无数支小队,在济州城的大街小巷里往来驰骋。鬼卒营的弟兄们更是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汁,消失在各个角落。整座济州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只进不出的牢笼。
此刻,在城北一处偏僻的巷子里,一个通往某家富商宅邸后院的狗洞,正被人从里面奋力地刨着。泥土飞溅,很快,一个穿着粗布短打,满脸锅灰,看起来像个烧火杂役的干瘦老头,狼狈不堪地从洞里钻了出来。
他正是高俅。
他钻出来后,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一瘸一拐地朝着巷子深处跑去。他自以为计划周密,在城破的瞬间,便在亲信的掩护下,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衣服,从元帅府的密道逃离,准备混在逃难的百姓中溜出城去。他甚至为此饿了两顿,让自己看起来更憔悴,更像一个真正的难民。
他跑得跌跌撞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逃回东京,回到官家的身边。只要能回到京城,他就有办法东山再起。梁山贼寇,林冲,你们给我等着!
他拐进一个岔路,迎面走来一个挑着空粪桶的汉子。那汉子低着头,脚步匆匆,似乎也被城里的乱象吓破了胆。高俅心中一松,连忙低下头,想与他错身而过。
就在两人交错的瞬间,那挑粪的汉子突然停住了脚步。
“站住。”
声音很平淡,却让高俅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他不敢回头,加快了脚步。
“老人家,你这双手,可不像个烧火的啊。”
汉子不紧不慢的声音,如同催命的符咒,在他身后响起。高俅猛地一颤,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虽然沾了些泥污,但皮肤细腻,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与他这一身杂役的打扮格格不入。
他再也顾不得伪装,发疯似的向前跑去。
然而,他只跑出两步,就感觉后颈一紧,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被提得双脚离地,重重地掼在墙上。
“砰!”
高俅的后脑勺撞在青砖墙上,眼前金星乱冒,差点晕厥过去。他挣扎着回头,看见了那张脸。那是一个面相普通的汉子,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他认得这身衣服,这是鬼卒营的装扮。
“你……你是梁山贼……”
“啪!”
汉子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力道之大,打得他满口牙齿都松动了。“梁山鬼卒营,李三。”汉子言简意赅,从腰间解下一条麻绳,三下五除二便将高俅捆了个结结实实。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高俅彻底崩溃了,他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点太尉的威仪,“你放了我,我给你钱,给你金子!我府里还有好多宝贝,都给你!我还可以给你官做!你想要什么官,我就给你什么官!”
李三像是看一个白痴一样看着他,一言不发,拖着他就往回走。
“别……别带我去见林冲!”高俅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求求你,杀了我吧!现在就杀了我!别带我去见他!”
李三嫌他聒噪,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破布,塞进了他的嘴里。世界,终于清静了。
元帅府的大堂里,林冲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望夫石。
“都督!”
李三拖着还在“呜呜”挣扎的高俅,走进了大堂,将他往地上一扔。
“人,找到了。在城北的狗洞里刨出来的。”
林冲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与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浑身屎尿骚臭的人影接触时,整个大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无数个午夜梦回,就是这张脸,带着得意的、残忍的笑容,将他从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巅峰,一脚踹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是这张脸,让他好好的一个家不能回,让他从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变成了一个在风雪山神庙里苟延残喘的野兽。
所有的仇恨,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找到了源头。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林冲的脸上,没有狂喜,没有暴怒。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一步一步,走到高俅面前,蹲下身。
他伸出手,将堵在高俅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
“高太尉,”林冲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别来无恙乎?”
高俅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想要张口,但立马又闭上。微微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此番再无生路。
林冲站起身,他甚至懒得再多看高俅一眼。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将士们。那些跟随他凿穿敌阵、攻破坚城的撼山营、虎翼营的骑士们,此刻都静静地站在堂外,看着他们的都督。
“把他,带到府衙前的广场上。”林冲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传令全军,一炷香后,府前广场集合。我要让所有为这一战死去的兄弟们,都亲眼看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外那些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我也要让全天下的官军看看,跟着他高俅,是个什么下场。”
一炷香后,济州府衙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梁山军的将士们,里三层外三层,将会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有的身上还缠着绷带,有的脸上还带着血污,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像火一样,灼灼地盯着广场中央。
高俅被绑在一个临时搭起的木桩上,像一条待宰的死狗。
林冲提着他的那杆长枪,走上了高台。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枪尖,轻轻挑开了高俅的衣领,露出了他那因为养尊处优而显得白皙肥胖的脖颈。
高俅的身体筛糠似的抖动着,一股恶臭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诸位兄弟!”
林冲终于开口,声音洪亮,回荡在整个广场上空。
“我林冲,与此贼有私仇。他毁我家庭,夺我前程,逼我上梁山。此仇,不共戴天。”
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士兵们沉重的呼吸声。
“但今天,我杀他,非为私仇。”林冲的枪尖,在高俅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我身后,是杨志都督麾下,战死的三千步军兄弟!我身后,是阮氏兄弟水军里,葬身鱼腹的好汉!我身后,是为拖住王焕,血染黄泥岗的二龙山义士!更是为了这山东大地,被官军荼毒、家破人亡的无数百姓!”
“他高俅,身为太尉,不思报国安民,却只知结党营私,祸害忠良,鱼肉百姓!此等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今日,我林冲,便以梁山之名,行替天之道!”
他话音刚落,猛地收回长枪,从腰间拔出那把跟随他多年的佩刀。
那不是一柄适合斩首的刀。
他左手抓住高俅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用力向后拉扯,露出整个脖子。
高俅发出“嗬嗬”的怪叫,眼珠子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凸出,浑浊的泪水和鼻涕流了一脸。
林冲面无表情,手起,刀落。
他没有用尽全力,而是一刀,一刀,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屠夫,在切割一块最顽固的筋肉。
“唰!”
第一刀,皮开肉绽。
“唰!”
第二刀,筋断骨裂。
凄厉的惨叫声,变成了模糊的哀嚎。
广场上的将士们,没有人觉得残忍。他们的眼中,只有复仇的快意。他们的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同袍。
林冲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他的脸上,溅满了温热的血,但他那双平静的眼睛,没有一丝波澜。
终于,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颗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与身体彻底分离。
林冲随手一扔,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一个年轻士兵的脚下。
林冲扔掉手中的刀,任由那具无头的尸体,像一滩烂泥一样,从木桩上滑落。
他站在高台上,迎着初升的朝阳,闭上了眼睛。
一滴滚烫的泪,从他的眼角滑落,瞬间又被风干。
压在他心头十年的那座大山,终于,塌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广场上,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梁山万岁!”
“都督威武!”
无数的士兵,将手中的兵器高高举起,刀枪如林,汇成一片钢铁的海洋。他们的吼声,震散了济州城上空的阴霾,响彻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