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木走到帐篷门口,仰望天际,
落日被浓云包围,艰难地射出几许余晖,
就好比他的处境。
他是落日,
塞思黑是浓云,
再不力挽狂澜,太阳将被云雾彻底吞噬。
他希望,
南云秋是帮助他力挽狂澜之人,抑或,
南云秋就能拨云见日!
女真东接大海,长长的海岸绵延上百里。
南面是海州郡,海滨城,再南就是吴越之地。
北面就是辽东,
海的那边则是高丽国。
傍晚,
山中阴晴不定,刚才还好好的,突然下起大雨。
刚出正月,
上天很慷慨,降下丰沛的春雨,对农家来说,
无异于丰收的预兆。
可是对山中这位樵夫而言,算是倒霉透了。
他熟悉山里的一草一木,知道半山腰有间亭子,
便奔过去避雨。
此地属于海西部落,位于女真东北偏僻之地,距离王庭将近二百里,
依山傍海,
故而部民以渔樵为主,放牧的反倒是少数。
浑身湿漉漉的樵夫皱起眉头,
抱怨老天弄人。
他就来自山下的村落,村里人大都姓完颜,
故而叫完颜村。
山里物产丰富,木材应有尽有,昨冬的枯枝败叶遍地皆是,
但是他有点贪心,
非要多砍几捆再离开。
雨停了,空气更加清新,视线也越发开阔。
他走出亭子,
无意间眺望东面的大海,只见一艘巨轮在海上随波起伏。
巨轮之大,他从未见过,
也从不曾在这片海域出现过,
绝对不是渔船,
没有哪个部落的渔民能拥有它。
不会是高丽那边来的吧,还是更远的倭国?
他揉揉眼,又好奇地盯了一阵子。
奇怪的是,
巨轮看起来是在航行,但是距离还是那么远,
仿佛在原地打转。
“它好像停在那,真是怪事!”
眼看天要黑了,
樵夫也急着回家吃饭,背起两大捆沉重的柴禾,
急急下山。
天黑透了,最勤劳的人家都熄灭了灯火,钻进暖和的被窝。
此刻,
黑漆漆的海面上驶来个庞然大物,在距离海边不远处停下。
紧接着,
下饺子似的,
噗通噗通跳下来数不清的黑影,换乘木筏来到岸边。
岸边,
响起三声猫头鹰的叫声,海面上同样的声音在相和。
“久等了,进展如何?”
“放心吧,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前往王庭。”
“好,勇士们,以先人为荣,为先人而战。”
“以先人为荣,为先人而战!”
这伙人如同虔诚的教徒,
念着祭祀时虔诚的口号,群情振奋,
消失在墨色之中……
世子大帐里,一名心腹进来禀报:
“殿下,他来了。”
“好,我马上过去。对了,那边都准备妥当了吗?”
“回殿下,他们的人全部到齐。战马,兵器等应用之物,属下已经送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塞思黑赞道:
“太好了!事成则天下大乱,事败也和我毫无关系,这桩买卖真划算。”
“殿下英明神武,属下万分钦佩!不过有件小事还要启禀殿下,或许有点麻烦。”
“呢,什么事?”
“他们出手太重,杀死了不少人。”
“怎么回事?死了什么人?”
“他们中有个家伙醉酒思淫,把持不住,跑到村里奸淫妇人,
被村民发现,要扭送报官。
结果,
他们的头儿见事情要泄露,于是痛下杀手,屠灭了全村,
百余口人无一逃脱。”
“大计眼看到了节骨眼上,还大开杀戒,以为海西部落是辽东吗,真是愚蠢至极!”
塞思黑拍案怒骂,
转而又喃喃道:
“死就死了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对呀,
他们不是号称最铁血的组织嘛,
没有七情六欲,没有个人感情,毕生的使命就是为了恢复先人的荣光,
怎么也动了凡心?”
“嘿嘿,”
心腹嬉笑一声,表示认同。
“不过,他们确实狠,把那个醉酒的手下砍断四肢,扔海里喂鱼去了。”
塞思黑听了,心里冰凉,
那帮人真是太狠了,杀起自己人也不带眨眼的。
不过,同时也能说明,
射柳三项大赛上,他们会有出色的表现。
“也罢,那是他们的事,不必理会。
你通知他们,
要蛰伏待机,分散隐匿,估计南边很快就有消息过来。
事成之后,
保证会划拨一个部落,给他们做营地。”
塞思黑心里怦怦跳,仿佛见到了大功告成的那天。
战火纷飞,狼烟四起,
父王身心俱疲,不得不提前把女真的天下传给他。
他接过王印,
怀揣兵符,举起女真的狼旗,驱遣善战的猛士,南征北战,
一统天下……
“殿下!”
帐外,
进来位蒙面人,打断的了塞思黑的美梦。
“你怎么来了,阿拉木没发现吧?”
“殿下放心,他又在酗酒,没有发现。属下急匆匆而来,有要事禀报……”
蒙面人绘声绘色,
塞思黑时而展颜,时而凝重,最后眉头紧锁。
“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具体来头尚无法查清。
目前就知道他姓云名秋,擅长刀法,是被白世仁追杀,从驼峰口逃过来的。
据金三月讲,
他和长刀会或许有渊源。”
提起白世仁,
塞思黑就很暴躁,狗贼胆敢越境杀人。
好在他雷霆出击,以眼还眼,
到乌鸦山大肆报复,抓了不少俘虏,收获很大。
可笑的是阿拉木,
驼峰口之战,阿拉木损失那么大,竟然打碎门牙往肚子里咽,
隐匿不报,
足见胆怯和懦弱。
这辈子也就只能在暗地里做点小动作,捡个什么刀客废物当成宝。
这样窝囊无能的弟弟,
还想和他掰手腕,垂涎世子地位,
简直是痴心妄想。
在他眼里,
阿拉木至今还能呆在王庭,吃饭喘气,所依赖的不过是王叔的庇护。
否则,
早就被发配到边陲之地养马去了。
他想想就很得意,
昨天刚刚抓住个极好的机会,给王叔上了贴眼药,估计够阿木林喝一壶的。
如果谣言成功,
阿木林必将身败名裂,到时候再收拾弟弟,
易如反掌。
至于什么大楚的小刀客,掀不起大浪。
“殿下,属下以为此人不可小觑,他的刀法确实高超,乌蒙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此话当真?”
“属下不敢胡言。”
塞思黑眯缝着眼睛,真有点紧张。
乌蒙虽然不是数一数二的勇士,但在王庭也大有名气,
自己曾暗中拉拢过,却遭对方拒绝。
那样的高手都近不了身,
可见那个云秋还真有两下子。
那可怎么办?
他犯难了。
今年的射柳三项志在必得,而且异常关键。
不仅仅是要夺取阿拉木霸占多年的桂冠,让弟弟一无是处。
更重要的是,
辽东客还有重要使命在身。
前不久,他刚刚和辽东客达成秘密协议。
往后,
所有宏图的实现,都建立在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下。
那就是,
辽东客必须战胜对手!
辽东客的胜败,牵一发而动全身,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塞思黑刚刚还鄙视阿拉木捡到了废物,
看来要认真对待。
千里之堤,绝不能溃于蚁穴!
“你回去把那家伙的行踪摸清楚,我自有办法除掉他。”
“遵命!”
蒙面人走了,塞思黑叫来下属,吩咐派人紧急赶往海西部落。
大帐里,
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阿拉木满面赤红,依旧频频举杯,自斟自饮。
乌蒙和芒代苦苦相劝:
“殿下,酒多伤身,您不能再喝了,要是让偏妃见到,她会伤心的。”
“无所谓,我就是不喝酒,
她也高兴不起来。
你俩,继续陪我喝,不醉不休。”
乌蒙劝不动主子,想让百夫长过来劝,但是四处找不到人。
天黑了,
也不知那家伙去哪了。
这样的狂饮,
连续好几天了。
主子不是嗜酒如命之人,也从来没这么喝过,
乌蒙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阿拉木如此放浪狂饮,是有心事,无法抒发。
有情绪,不能排解。
芒代隐隐听闻了症结所在,故而把话题引到偏妃身上,
想把阿拉木从苦闷中拔出来。
结果弄巧成拙,
谈及偏妃,阿拉木更加愁苦。
前几天乍冷乍热,母亲的旧疾发作,几位巫医诊治,仍不见好转。
恰好,
王叔阿木林从关外搞到两支野山参,也是好心,
来王庭议事时便顺手捎给偏妃,
让她滋补滋补。
偏妃不肯收,他又坚持给,两人推来搡去,
这一幕,
通过侍卫传到了塞思黑耳朵里,经过精心渲染,刻意加工,
等传到阿其那的耳朵里时,
性质就变了。
自己的偏妃和弟弟关系暧昧,不清不楚,
私底下居然动手动脚。
世间之事,
大都有规矩可言,都有道理可讲,
唯独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纠缠不清,没有是非,
最容易让人失去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