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倾盆大雨猛烈地敲打着别墅的窗户,发出急促的噼啪声。
别墅内。
回到卧室,王奕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处理工作,而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周诗雨洗漱完出来,看到她依然站在那里,便拿了条柔软的毛毯走过去,轻轻披在她肩上。
“还在想明天的事?”周诗雨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背上。
王奕没有否认,只是覆盖住她交叠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犹豫和忐忑,“我怕我控制不好情绪,又说出伤人的话。”
“那就把想说的话,先跟我说一遍。”周诗雨温柔地建议,“把我当成沈阿姨,练习一下。”
王奕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转过身将周诗雨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跟你我怎么说得出口那些混账话?”
她叹了口气,“其实……我只是想问她,为什么。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我这十几年……不至于像个笑话一样的答案。”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渴望。
“那就问。”周诗雨仰头看着她,眼神鼓励,“但答应我,无论听到什么答案,都先冷静听完,好吗?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解脱的可能。”
王奕看着周诗雨清澈坚定的眼眸,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
门外传来黎叔略显焦急的声音:“小小姐,您休息了吗?门外有位中年女士坚持要见您,她说她叫沈清。”
王奕和周诗雨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与担忧。
王奕猛地跳下床,套了一件外套,立马拉开了房门:“黎叔,人在哪里?!”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还在大门外等着,雨下得很大,我请她进来避避雨,但她似乎坚持要见到您才肯进来……”黎叔的话还没说完,王奕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下了楼。
她甚至能想象到母亲独自站在冰冷的雨水中,浑身湿透的样子。
一种混合着心疼、焦急、还有一丝未消怨气的情绪狠狠揪住了她的心脏。
周诗雨也急忙跟上,顺手抓起一件外套和一条干毛巾。
别墅厚重的大门被王奕用力拉开,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瞬间扑面而来。
借着门廊昏暗的灯光,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雨幕中的身影。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不断流淌下来,脸色苍白,身体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王奕的呼吸一窒,所有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都被汹涌而至的心疼淹没。
她几乎是冲了出去,一把抓住沈清的手臂,用力将她拉进了温暖的门厅。
“你傻不傻!下这么大的雨你不知道打伞吗?!不会在车里等吗?!非要这样折磨自己?!”王奕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更深的担忧,她一边急促地斥责着,一边手忙脚乱地用周诗雨递过来的干毛巾擦拭着母亲脸上的雨水和湿透的头发。
她的动作看似粗暴,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清被女儿拉进温暖的室内,冰冷的身体接触到暖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湿漉漉的脸,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女儿焦急又愤怒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眼泪混着雨水再次涌出。
“一一……妈妈……妈妈可以解释的……所有的一切……”她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王奕打断她,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样子,心揪得更紧了,“你先去泡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下来!有什么事等暖和过来再说!”
她转头对黎叔吩咐道:“黎叔,我之前让您准备的客房都收拾好了吗?”
“小小姐,早就安排妥当了。”黎叔连忙回答。
“好,我先带您上去。”王奕说着,就要扶着沈清往楼上走。
“不!一一!等一下!”沈清却猛地反手紧紧抓住王奕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眼神充满了急切和恐惧,生怕这一刻的停顿又会造成无法挽回的误会。“让妈妈说完……就现在……我怕……怕又没有机会了……怕你又不肯听我解释了……”
王奕看着她眼中近乎绝望的哀求,那被雨水浸泡过的冰冷手掌传递过来的微弱力量,让她准备推开的手僵在了半空。
周诗雨在一旁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对她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先听听。
王奕深吸一口气,终于妥协了。
她扶着沈清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黎叔立刻端来了热气腾腾的姜茶。
周诗雨拿来一条厚厚的毛毯,轻轻披在沈清不断发抖的肩膀上。
“好,你说,我听着。”王奕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但紧抿的唇线和专注的目光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沈清捧着温热的茶杯,汲取着那一点点暖意,仿佛也从中获得了些许勇气。
她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个早已长大成人却依旧让她心疼不已的女儿,开始了那段尘封了十几年、充满了无奈与牺牲的往事。
“一一……”她的声音依旧颤抖,但努力保持着清晰,“我们当时……真的不是故意要丢下你不管……更不是不爱你……”
她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一切都因为你爸爸的身份……他参与的那项研究,涉及到的利益和势力太过庞大,触碰了境外那个叫‘蛇毒’组织的核心利益。他们疯狂地报复,暗杀、威胁……我们遭遇了不止一次意外,每一次都险象环生。”
“国家为了保护我们,也为了保护研究成果,多次派人暗中保护,最后甚至提出将我们安置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与外界隔绝。我们同意了……因为我们都怕,怕下一次意外会降临到你头上。”
沈清的眼泪落得更凶:“可是……我们谁都没想到,你会那么排斥那个地方。你还那么小……”
“你爸爸……他看你一天天消瘦,一天天不开心,他比谁都难受。他做不到用你的童年和快乐去换取所谓的安全。他说,如果连家人都保护不了,让女儿活在束缚里,那他的研究又有什么意义?”沈清的声音哽咽了,“所以,我们不顾劝阻,坚持回了家。我们天真地以为,加强安保,小心一点,或许能平衡……”
“可这代表着,之前为了掩护我们转移、为了布控而暴露的几位同志……他们……他们都牺牲了……”沈清的声音充满了巨大的愧疚和痛苦,“你爸爸得知消息后。他说他做不到用别人的命来填我们一家人的安稳……他良心不安……”
“所以……他才和上面的人一起,策划了那场‘意外’……假死……”沈清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苦涩,“这是唯一能彻底切断明面上线索、保护你、也让那些牺牲不至于白费的办法。我们想着,等风头过去,等‘蛇毒’放松警惕,或许……或许还有团聚的一天。”
“假死之后,我们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确实换来了暂时的安宁,‘蛇毒’的搜寻似乎也渐渐平息了。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想你,通过你周爸爸隐秘的渠道,偷偷了解你的消息,知道你过得很好……我们既欣慰又心痛……”
沈清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可是,两年前……你爸爸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得知你出了意外,生命垂危……他当时就疯了,完全不顾暴露的风险,不顾一切地想要赶回来见你……就是那一次,他可能留下了痕迹……‘蛇毒’的人,似乎再次察觉到了什么……”
“而我们……也是在大约两年前,才隐约知道你……你爱上了周诗雨。我们才知道,原来你早就隐约猜到了真相,却一直独自承受着……”沈清心疼地看着王奕,“不是我们不愿意找你,一一,是我们不敢啊!只要我们一出现,所有的目光又会重新聚焦到你身上,我们怕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更怕把你置于危险之中!”
“但你爸爸两年前那次不理智的行动,让一切努力几乎付诸东流。不仅暴露了他自己可能还活着,也让‘蛇毒’更加确定了你的重要性……”沈清的脸上充满了后怕,“幸好……幸好你足够强大,身边也有足够的力量……”
“这些年,你爸爸从未停止过他的研究,最近终于取得了关键性的突破,有了足以对抗‘蛇毒’的底牌。我们原本的计划是,等所有技术完全成熟,等布局万无一失,彻底清除威胁之后,再风风光光地回来找你,补偿你,祈求你的原谅……我们想着,到那时,你或许能理解我们的苦衷……”
沈清的声音充满了懊悔和无力:“但我们没想到……我们的隐瞒和缺席,会把你伤得这么深……看到你在专访里说的那些话,妈妈的心都碎了……我知道,我们再多的理由,也弥补不了你这么多年缺失的陪伴和爱……”
说到这里,沈清似乎用尽了力气,停顿了一下,才想起另一个重要的解释。
“还有……一一,关于小祈迟……他……他不是我的儿子……”沈清急忙澄清,生怕这最后一个误会也无法解开,“他是你小时候那个司机叔叔的亲孙子……他当年为了保护我们撤离,引开了追兵,就再也没能回来……我们一直记着他的恩情,暗中关照他的家人。可没想到,四年前,‘蛇毒’的人还是查到了他们头上……一场人为的‘意外’,夺走了他儿子和儿媳的生命……只留下当时还不满一岁的小祈迟,孤零零的……”
沈清的眼中充满了悲悯:“我们得知消息后,怎么能忍心看着恩人唯一的血脉在孤儿院里长大?所以……我们就收养了他,给他取名祈迟,是希望祈求那份迟来的平安,也纪念他迟到的父爱母爱……一一,妈妈真的没有……”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王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重复着那句最核心的告白:“一一,妈妈真的……真的从来没有一刻停止过爱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你……真的……你相信妈妈……”
话音未落,巨大的情绪波动以及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沈清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她眼前一黑,握着茶杯的手无力地滑落,整个人软软地晕倒在了沙发上。
“妈——!”
几乎是在沈清倒下的同一瞬间,一声撕心裂肺带着哭腔的呼喊从王奕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那个她十几年未曾喊出口的称呼,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心防和枷锁,带着巨大的恐慌和本能的爱,响彻了整个客厅。
她颤抖着手去探母亲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呼吸时,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眼泪却决堤般涌出。
“黎叔!快叫家庭医生!快啊!”王奕的声音带着哭喊,紧紧抱住母亲冰冷湿透的身体,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周诗雨也立刻上前帮忙,和黎叔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沈清扶到更舒适的位置,盖上厚厚的毯子。
王奕跪在沙发边,紧紧握着母亲冰冷的手,将脸颊贴在上面,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雨水和悔恨。
所有的怨恨、委屈、不解,在母亲晕倒的这一刻,在她那声情真意切的“妈”喊出口的瞬间,土崩瓦解。
她终于明白,那看似无情的抛弃背后,是深不见底的爱与牺牲。
她不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她一直都是被父母用另一种更艰难、更痛苦的方式,深深爱着、保护着的那一个。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别墅内,一场持续了十几年的冰封,正在滚烫的泪水与迟来的真相中,悄然融化。
【pS:好了,我来了,以后就是幸福的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