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始六年的重阳佳节,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洛阳城内,菊花如锦,酒香四溢,登高赏秋的士女游人络绎于途,更给这座焕然一新的帝都增添了无限生机与繁华。而今日,一场非同寻常的巡城仪式,将这份节日的喜庆与帝国的荣光推向了顶点。
辰时刚过,南宫朱雀门缓缓洞开。卤簿仪仗,旌旗伞盖,如同彩色的洪流,自宫门内迤逦而出。金瓜钺斧,熠熠生辉;羽葆幢幡,迎风招展。数百名身着明光铠的御林军骑士,骑着清一色的河西骏马,盔明甲亮,肃穆无声地在前开道。随后是手持各种礼器、乐器的仪仗队伍,钟磬清越,鼓吹雄壮。
在这盛大仪仗的核心,袁术并未乘坐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玉辂金根车,而是选择了一驾更为轻便、视野开阔的云母安车。他今日未着沉重的衮服冕旒,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绣有暗金龙纹的披风,头戴一顶简单的进贤冠,显得既威仪又带着几分难得的闲适。太子袁耀身着储君袍服,骑马紧随在安车之侧,鲁肃、刘晔、韩暨等核心重臣亦骑马扈从其后。
皇帝亲自巡城,与民同乐,视察新都的消息早已传开。从朱雀门到城北的邙山脚下,驰道两旁,早已被闻讯而来的洛阳百姓围得水泄不通。禁军士卒手持长戟,背对驰道,组成一道严密的人墙,维持着秩序。当皇帝的仪仗出现时,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骤然爆发,直冲云霄。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颈,争相一睹天颜,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激动与崇敬。
袁术坐在安车上,面带微笑,目光缓缓扫过道路两旁那无数张充满希望与活力的面孔,扫过那整齐肃立的军士,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心中那股成就之感如同暖流般涌动。他微微抬手,向人群致意,更是引得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车队沿着新修的、宽度足以容纳十辆马车并行的中央驰道缓缓北行。路面以细沙混合黏土反复碾压,平整如砥,车行其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道路两侧,新植的松柏已然成活,苍翠挺拔。韩暨在车旁适时介绍着驰道的修筑工艺与沿途规划,语气中充满了自豪。
“陛下请看,”韩暨指着道路下方隐约可见的排水沟渠,“此乃依《考工记》遗法,结合臣等实测改进的排水系统,纵遇暴雨,亦可保道路无积水之患,且能汇流入洛水,不致内涝。”
袁术满意地点点头。这些细节,正是一个王朝是否用心、是否有长远眼光的体现。
行至城中心的铜驼大街,景象更为壮观。街道两旁,官署、府库、贵戚邸宅鳞次栉比,虽风格统一于庄重典雅,但细部装饰又各具匠心,飞檐斗拱,漆彩辉煌。尤其是重建的司徒府、司空府等核心官署,门阙高大,庭院长深,无不彰显着新朝的威仪与气度。
太学位于城东南,车队特意绕行至此。虽值假日,但太学门前依旧有不少学子徘徊苦读,或三五成群,讨论经义。见到皇帝仪仗,学子们纷纷肃立道旁,躬身行礼,眼中充满了对知识的敬畏与对皇帝的感激。袁术对随行的太子袁耀道:“耀儿,此乃国家未来之栋梁。兴学育才,方是江山永固之本。” 袁耀郑重称是,将父皇的教诲铭记于心。
穿过繁华的东西二市时,那喧嚣鼎沸的人声、琳琅满目的货物、穿梭往来的各族商旅,更是将“武始之治”的富庶与开放展现得淋漓尽致。来自西域的胡商在高声叫卖着晶莹的玻璃器,南海来的客商在展示着璀璨的珍珠珊瑚,江南的丝商、蜀中的锦贩、中原的粮商……各色人等,南腔北调,汇聚于此,共同演奏着一曲盛世的商业交响。市场的秩序井然,使用的度量衡器皆是官定标准,交易的货币是统一的“仲朝五铢”,一切都显得那么规范而有活力。
袁术甚至让车队在市署门前稍作停留,亲自召见了市令和几位来自贵霜、倭国的代表性商人,询问他们贸易是否顺畅,有无困难。那些胡商受宠若惊,操着生硬的汉语,极力称赞洛阳的繁华与管理的公正,表示在此经商“如归故里”。这一幕,通过围观百姓的口耳相传,迅速成为美谈,更增添了皇帝仁德、朝廷开放的形象。
车队最终抵达北城墙的夏门。袁术登上了刚刚竣工不久的雄伟城楼。凭栏远眺,整个洛阳城的壮丽景色尽收眼底。
向南望,南宫、北宫建筑群鳞次栉比,殿宇嵯峨,在秋日阳光下闪耀着庄重的光辉,那是帝国的权力中枢。向西望,灵台高耸,金市人烟稠密。向东望,太学、明堂隐隐可见,文气汇聚。城内纵横交错的街道,将偌大的都城分割成一个个规整的里坊,民居商铺,井然有序。更远处,洛水如带,蜿蜒东去,河面上舟楫往来,帆影点点。
城郭之外,是无边无际的沃野良田。金黄的粟稻尚未完全收割完毕,如同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金色地毯。田间地头,依稀可见农人忙碌的身影,以及那些正在推广使用的新式曲辕犁和缓缓转动的筒车。更远方,邙山蜿蜒如龙,林木蓊郁,为这富饶的平原增添了几分雄浑之气。
秋风拂面,带来城外田野的谷物清香和菊花的冷冽芬芳。袁术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扶着冰凉的城墙垛口,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
这一刻,他仿佛穿越了时空。脑海中浮现的,是多年前在寿春那个窘迫的府衙中,面对空荡荡的府库和寥寥几位属下,发出“奈何奈何”感叹的落魄身影;是转战江淮,小心翼翼在各方势力间周旋的如履薄冰;是登基之初,百废待兴,面对堆积如山的难题时的夙夜忧叹;是与鲁肃、阎象、张昭等人彻夜商讨新政时的激烈辩论;是看到第一炉“仲朝五铢”出炉时的期待,是听到北疆捷报、西域归附、南海扬威时的振奋,是阅览府库充盈、户口滋殖奏报时的欣慰……
从寿春到洛阳,从一方诸侯到天下共主,从筚路蓝缕到眼前的盛世气象……这其中的艰辛、风险、抉择、坚持,唯有他自己最能体会。
“父皇……”太子袁耀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带着一丝询问,似乎不解父皇为何在此伫立良久,沉默不语。
袁术回过神来,侧头看了看身边日益成熟的儿子,又看了看身后那些追随自己一路走来的文武重臣——鲁肃的沉稳,刘晔的机敏,韩暨的实干……他们的脸上,也都带着感慨与自豪。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饱含着历经风雨见彩虹的释然与满足。他伸手指着眼前这壮丽的都城,这无边的沃野,这繁荣的市井,这川流不息的人群,对袁耀,也是对所有随行臣工,沉声说道:
“耀儿,诸卿,你看这洛阳,看这天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与深深的慰藉。
“宫阙巍峨,非为朕一人之享乐,乃立万世之基业,聚四海之人心。”
“街市繁华,非徒显物阜民丰,乃证政通人和,商旅无忧。”
“田野开辟,仓廪充盈,非独天时之功,实乃人努力,轻徭薄赋之效。”
“士子向学,百工竞巧,胡汉交融,万邦来朝……此非偶然,乃朕与诸卿,与天下万民,同心戮力,革故鼎新之所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这如画江山,最终定格在遥远的天际,语气变得无比坚定与自信:
“朕,心慰矣。然,此非终点。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帝国,正在朕等手中崛起!前路或有挑战,然根基已固,大势已成!这‘武始之治’,方兴未艾!”
语毕,城楼上下一片肃然。旋即,以鲁肃为首,所有文武臣工,连同城上城下的侍卫、军士,乃至能听到皇帝话语的百姓,无不心潮澎湃,齐齐躬身,发自内心地高呼:
“陛下圣明!大仲万世永昌!”
声震洛阳,响遏行云。
袁术独立城头,秋风吹动他的袍袖与披风,猎猎作响。他俯瞰着自己的帝国心脏,心中充满了无尽的豪情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这盛世,如他所愿,亦将由他,推向更高的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