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河北平原,寒风依旧料峭,却吹不散邺城以南那冲天而起的肃杀之气。广袤的原野上,两支庞大的军队,如同两只蓄势待发的洪荒巨兽,隔着一片略显空旷的地带,遥遥对峙。旌旗如林,遮天蔽日,刀枪的寒光映着尚未完全回暖的日光,刺得人眼睛发疼。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马粪以及一种名为“战争”的紧张味道,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北面,是仓促联合起来的曹袁联军。营寨依托几处丘陵和原有的村落构建,虽略显杂乱,但深沟高垒,鹿角重重,透着一股拼死一搏的坚韧。中军大营,那面巨大的“曹”字帅旗旁边,罕见地并立着一面稍小一些的“袁”字旗(代表袁尚)。帅帐之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
曹操端坐主位,他比在许都时清瘦了些,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缕,连日来的操劳和头风的折磨让他面色有些晦暗,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帐壁,看到南面那无边无际的敌军营地。他下首左边,是以曹仁、夏侯渊、张合、徐晃为首的曹军将领,个个面色沉毅,眼神中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决绝。右边,则是以袁尚、审配、逢纪为代表的河北势力。
袁尚穿着一身过于华丽的银甲,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威武些,但他年轻而略显苍白的脸上,那强行镇定的表情下,依旧掩不住一丝慌乱与底气不足。他下意识地挺直腰板,目光却不敢与曹操对视太久。审配和逢纪分立其身后,脸色阴沉得像此时的天气,他们与曹操合作实属无奈,心中那份提防与不甘,几乎写在脸上。
“诸位,”曹操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探马回报,袁术主力已尽数渡河,连营数十里,其先锋距我军前沿已不足三十里。西面,张辽、马超攻破壶关后,已陷邯郸,兵锋直指邺城西侧。东面,孙策、周瑜已尽占青州,臧霸归降,其游骑已出现在我军侧翼。形势之严峻,无需曹某多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袁尚和审配等人:“然,邺城乃河北根本,城高池深,粮草尚足。只要我等同心协力,依托坚城,深沟高垒以耗其锐气,未必不能挫败袁术的攻势!袁谭那边……”他提到这个名字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虽与袁术暗通款曲,但其麾下人心不齐,实力大损,不足为虑,甚至……或可为我所用。”
审配硬邦邦地接口道:“曹丞相所言甚是。邺城确可坚守。只是,敌军势大,尤其是那霹雳车,威力惊人,还需早做防备。”他这话看似赞同,实则将防守的重担隐隐推给了曹操。
袁尚也连忙道:“一切但凭丞相主持,我河北将士,必当奋勇杀敌,保家卫国!”话虽漂亮,却透着一股将指挥权完全交出的依赖感。
曹操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正南先生(审配字)提醒的是。已命人多备湿泥、皮革,加固城防,以防火攻及巨石。至于野战……”他目光转向帐外南方的地平线,“袁术初来,士气正盛,我军当避其锋芒,以守为主,待其久攻不下,师老兵疲,再寻机破敌。”
他心中明镜似的,这脆弱的联盟经不起大战的消耗和失败的打击,必须谨慎再谨慎。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通报:“报——!青州袁谭,率军两万,已抵达我军左翼十里外扎营,遣使请求会盟,共抗袁术!”
帐内顿时一阵轻微的骚动。曹操眼中精光一闪,与郭嘉(随军参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该来的,终于来了。
“请他进来。”曹操淡淡道。
很快,袁谭的使者进入大帐,呈上了袁谭的信件。信中,袁谭痛心疾首地陈述自己被袁术“欺骗利用”,如今“幡然悔悟”,愿与曹丞相、三弟袁尚摒弃前嫌,合力抗袁,保卫河北基业云云,言辞恳切,仿佛之前那个与袁术暗通书信、企图借刀杀人的不是他一般。
曹操看完信,随手递给袁尚,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显思(袁谭字)能迷途知返,实乃河北之幸。既然来了,便是客。传令,划出区域,让显思的部队驻扎。至于会盟之事……待我军议之后,再行定夺。”
使者退下后,帐内气氛更加微妙。
夏侯渊忍不住哼道:“袁谭此人,反复无常,此时前来,必是见袁术势大,难以依靠,又想回来捞好处!其心可诛!”
曹仁也沉声道:“丞相,需防其临阵倒戈,或与袁术内外勾结!”
袁尚则是一脸愤恨:“大哥他……他还有脸回来!” 审配、逢纪更是面露鄙夷,显然对袁谭极度不信任。
曹操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缓缓道:“袁谭此来,是隐患,却也是机会。他兵力不多,已成惊弓之鸟,翻不起大浪。他驻扎在外,正好可以作为我军的一道外围屏障,先行消耗袁术兵力。传令下去,对袁谭所部,既要以‘友军’相待,供给部分粮草以示安抚,也要严加监视,将其营寨置于我军可控范围之内!同时,散出消息,就说是袁谭深明大义,主动来援,以稳定我军心,混淆袁术视听。”
郭嘉补充道:“还可暗示袁谭,若其能在此战中立下大功,战后河北,仍有他一份。以此吊住他,让他不得不为我所用,至少,不敢轻易再叛。”
“奉孝所言极是。”曹操点头,这手驱狼吞虎、稳内惑敌之策,正是当前局面下的最优解。
于是,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袁谭的军队在曹袁联军的左翼驻扎下来。三方势力,各怀鬼胎,勉强维系着表面的同盟,共同面对南方那铺天盖地而来的仲氏大军。
而在南面,袁术的御营更是气势恢宏。他站在一座临时垒起的高台上,望着北方那连片的营垒,尤其是那面刺眼的“曹”字旗和旁边小小的“袁”字旗,以及更远处那新立的、代表袁谭的旗帜,不由得哈哈大笑。
“看看!看看!”他指着北方,对身旁的纪灵、鲁肃等人笑道,“曹操、袁尚、袁谭,这三个家伙果然凑到一块去了!真是蛇鼠一窝,乌合之众!朕二十万天兵在此,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纪灵摩拳擦掌:“陛下,末将请为先锋,明日便去踹营,先杀他个片甲不留!”
鲁肃则谨慎道:“陛下,敌军虽人心不齐,但邺城坚固,曹操善于用兵,不可轻敌。尤其是袁谭突然加入战团,其心难测,需防其有诈。”
“子敬多虑了!”袁术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传令三军,休整一日,后日清晨,朕要亲自督战,先破其外围营寨,再围邺城!朕要让曹操和那两个袁家小子知道,什么叫做天威难犯!”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在向他招手,那种掌控一切、生杀予夺的快感,让他有些飘飘然。
两军对峙的广阔原野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斥候游骑每日里进行着血腥而无声的搏杀,争夺着每一寸视野。大战前的宁静,往往比战斗本身更加令人窒息。曹袁联军营内,是猜忌、焦虑与拼死一搏的复杂情绪;而袁术军中,则是高昂的士气、膨胀的信心与对胜利的急切渴望。
邺城,这座北中国的雄城,如同暴风眼一般,吸引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战争风云。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决定北方乃至天下命运的大战,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浓烈得只需要一颗火星,便能引爆这吞噬一切的毁灭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