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那声音不像是木门在转动,倒像是无数骸骨在不堪重负地呻吟。
那扇被熏得焦黑、浸透了血浆、又被烈火烤得扭曲变形的都尉府大门,缓缓洞开!
周平,和他身后那不到三百名……不,是不到三百具还站着的、浴血的“活尸”,猛地抬起了头。
他们的眼皮重如千斤,可他们还是抬起了头。
血色的残阳,黏稠得如同即将凝固的血,涂满了西边的天空。
那个男人,就在这片血色中,从尸山血海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他周身缭绕的,不是雾气,是杀气!是刚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时,带上的人命的怨气!黑色的甲胄上,敌人的鲜血还在“滴答、滴答”地滑落,仿佛永远也流不干。
那声音,是此刻死寂的申州城里,唯一的声响。
周平的喉咙里“咯咯”作响,他想吞咽,却发现自己早已没有了唾沫。
那不是人。
那是神!
是这座被围困了十数日、早已沦为人间炼狱的孤城,唯一的救赎!
“将军……万胜!”
一个幸存的锐士,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呐喊。
下一秒!
“万胜!!!”
死寂的孤城,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那不是欢呼,那是积压了十几天、濒临崩溃的绝望,在瞬间找到了宣泄口的嚎哭!是撕裂天穹的咆哮!是地狱尽头看到新生!
然而,李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目光,冷得不像活人,像一块刚从冬日河水里捞出来的玄冰。
庆祝?
他只是将周平,和那些连站立都靠长矛撑地、早已是强弩之末的残兵败将带了出来,让他们,汇入了那支同样杀气冲天、士气燃烧到极点的五千锐士之中!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李赫做了一件事。
他高高举起了一颗头颅!
一颗还在滴着温热鲜血的头颅!那双眼睛圆瞪着,死死地瞪着天空,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不甘,和一种解脱?
“李……李牧!!”
周平认出了那张脸,失声惊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申州太守,叛军主将,李牧!
李赫,就像扔一块令人厌恶的垃圾一般,随手一抛!
那颗头颅在空中划过一道血线,“噗”的一声,被精准地挂在了申州城最高、最显眼的那根旗杆之上!
狂风怒吼,吹得那颗头颅滴溜溜地打着转,仿佛在俯瞰着自己一手造就的这片焦土。
这是最直接、最血腥的宣告!
向这座城,向整个北境,向那还在平原之上、如同没头苍蝇般仓皇逃窜的十几万三晋联军宣告——
叛乱,结束了。
可李赫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将军……”周平的嘴唇干裂得如同焦炭,身上还插着半截断箭,他“咕咚”一声,咽下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却在疯狂地燃烧,“那些……那些溃兵……”
“我知道。”
李赫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犹如鹰隼,早已穿透了残破的城墙,射向了那片广袤无垠的平原。
那里,正上演着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溃败!
十几万三晋联军!
在被他以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单人匹马凿穿中军、斩断帅旗之后,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群只知道向北疯狂逃窜的待宰的羔羊!
“传我军令!”
吴起的声音,冰冷刺骨,像淬了冰的刀,划过每一个锐士的耳膜!
“将缴获的战马,全部拉出来!”
“所有斥候、所有还能跑的轻伤员,都给老子编为临时骑兵!”
“蒲嚣!屈申!”
“末将在!”两道身影,轰然出列!
“你们,各领两千人,为左右两翼!”
“听着!”吴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你们的任务,不是给老子追击,是驱赶!”
“听懂了吗?像两条牧羊犬一样!把那些四散奔逃的羊群,都给老子,往中间那条唯一的官道上赶!”
“周平!”
“末将在!”
“你,带着你的人,随我坐镇中军!”
李赫缓缓举起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剑,剑锋直指前方那片慌乱的人潮,脸上浮现一抹残忍到令人战栗的笑意。
“我们,去做那柄,最后的屠刀!”
轰!
这命令,简单!粗暴!
这他娘的,根本不是什么计谋!
兵法有云:“威加于敌,则其兵未战而震。”
如今,这十几万三晋联军,魂魄已散,连兵都算不上了!
吴起,这是要将他们,像赶牲口一样,赶进一个由他亲手设计好的,巨大的露天屠宰场!
……
平原之上,哀嚎遍野,狼烟四起!
“快!快走!!给老子冲出去!!”
公叔痤面如死灰,胆汁都快从嘴里吐出来了。他和他身边仅剩的百余名亲卫,正狼狈不堪地在泥泞的官道上,疯狂抽打着战马!
战马在哀鸣,烂泥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但他已经顾不得了!
他脸上的得意与自信?早在一个时辰前,就被那个魔神一剑劈碎了!现在,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败了。
一败涂地!
操他娘的,他甚至都还没看清那支“锐士”长什么样!
他只知道,那个魔神一样的男人,带着二十个同样是魔神的亲卫,像一把烧红的、沾了油的利刃,瞬间就撕裂了他数万人的中军大营!
那不是人!那是怪物!
“将军!不好了!”
一名负责断后的副将,连滚带爬地追上来,声音因恐惧而彻底变形,带着哭腔!
“楚军……楚军追上来了!”
“他们分成了好几股,像……像疯狗一样,在我们两翼来回撕咬!”
“他们不杀人,只……只驱赶!他们要把我们所有人,都逼到这条官道上啊!”
“什么?!”
公叔痤如坠冰窟,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瞬间明白了吴起的意图!
围三缺一?
不!
这他妈的比围三缺一狠毒一百倍!
这是要聚而歼之!
他,是要用这十几万已经丧失所有斗志的溃兵,当成他那支新军的磨刀石!
当成他向整个天下宣告回归的,最血腥的祭品!
“疯子……他是个疯子!!”
公叔痤再也不敢有丝毫侥幸,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刀捅在战马的屁股上!
可,晚了。
……
官道之上,早已人满为患。
十几万溃兵,像被硬生生塞进了狭窄管道里的沙丁鱼,互相推搡、践踏、拥挤!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混合着血腥味、汗臭味、马粪味,还有浓重的尿骚味,直冲云霄!
就在这时。
一阵令他们肝胆俱裂的、沉重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缓缓响起。
咚。咚。咚
那声音,不快。
却像死神的丧钟,每一下,都精准地踏在每一个溃兵的心脏上!
他们下意识地回头。
随即,他们看到了,永生难忘的,地狱般的景象。
吴起,和他那数千名早已杀红了眼的锐士,正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没有跑。
他们,只是在走。
他们,像一群极具耐心的、冷酷的屠夫,在欣赏着面前那早已挤成一团、无路可逃的牲口!
“跪地,免死。”
吴起那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甚至带着一丝无聊?
可,没有人听。
死亡的威胁下,他们依旧在疯狂地向前挤,践踏着倒下的同伴。
“呵。”吴起轻笑了一声,满是嘲讽。
“放箭。”
“咻——!”
数千支箭矢,如同一片黑色的乌云,不,像一群嗅到了腐肉的蝗虫,遮天蔽日,腾空而起!
下一秒,箭雨狠狠砸进了那拥挤绝望的人群!
噗!噗!噗!
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奔逃的人群,就像被无形的巨兽狠狠啃掉了一大块,鲜血和碎肉轰然炸裂!
“跪地,免死。”
吴起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还是那么平淡,那么无聊。
这一次,终于,有人崩溃了。
“扑通!”
一个魏军士卒丢下兵器,涕泗横流,跪倒在地!
“我降!我降了!别杀我!”
这个动作,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
“扑通!扑通!扑通!”
兵器落地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
那是十几万人的脊梁,一寸寸断裂的声音!
最终,整个官道之上,黑压压的,跪满了放弃抵抗、磕头求饶的俘虏!
平原上,只剩下风的呼啸,和十几万人的哭泣声。
李赫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剑。
“锐士,听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来自九幽的魔鬼低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一个残忍的、令人战栗的微笑,在他嘴角绽放。
“赵人,不杀。”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享受着那些魏、韩两国士兵脸上,那一瞬间燃起的、又瞬间冻结的希望。
“其余,魏、韩两国之兵……”
剑锋,猛然挥下!
“一个不留!”
“斩!”
屠刀,高高举起。
血,染红了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