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依旧潮湿而阴冷。
但这座由百越人尸骨和灰烬堆成的营地,在吴起和他那三千残兵的铁腕之下,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尸体,被尽数掩埋。
血污,被雨水冲刷干净。
一座座简陋却坚固的营帐,拔地而起!一道道用削尖的竹子和藤蔓编织而成的壕沟与鹿角,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将整个营地,围成了一座小小的、却又充满了肃杀之气的“血肉要塞”!
军队,在操练!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为了活命而进行的、绝望的挣扎!
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系统化的训练!
“杀!杀!杀!”
队列,刺杀,格斗!
吴起将他脑海中,那套属于“魏武卒”的、最严苛的训练方法,毫无保留地,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狠狠地,烙印在这些残兵的骨子里!
他将那不到三千的残兵,打散,重组!
以他那二十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卫为骨干,以蒲嚣、甘茂这些在战斗中证明了自己勇气的残兵为新晋军官!
一支全新的军队,正在这片蛮荒的、被血与火浸泡过的土地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成型!
可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像有一柄无形的“断头台”,悬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个,被派往郢都的、瘸腿的少年。
等他,带回决定他们所有人命运的消息。
是封赏?
还是,来自令尹府的、另一道催命的乱命?!
李赫,同样在等。
他负手立在点将台上,任凭山风吹动他的衣袍,面沉如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送回去的,不是捷报。
而是一封,写给整个楚国旧勋贵势力的、赤裸裸的“战书”!
他赢了,便是海阔天空,神挡杀神!
他输了,便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这一场豪赌,他押上了自己,和他身后这三千条,刚刚才看到一丝光亮的性命!
第七日的黄昏。
营地外负责警戒的斥候,发出了“呜——”的警戒长号!
“敌袭?!”
所有人“唰”的拿起了兵器!连伙夫营都抄起了烧火棍!
可斥候的第二声号角,却“哇”的一声,彻底变了调!
那是一种近乎破音的、狂喜的嘶吼!
“是蒲嚣!蒲嚣司马回来了!”
一骑快马,正从北方的地平线上,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向着营地,飞驰而来!
整个大营,瞬间静止了!
所有正在操练的士卒,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越来越近的、小小的黑点!
是他!
他回来了!
李赫看到,蒲嚣的身后,跟着一列,由数十辆大车组成的、长长的车队!
车上,装满了麻袋和木箱!
车队的两侧,簇拥着上百名,身穿楚国制式盔甲的、真正的“王城禁军”!
他们的手中,高举着一面面,绣着“楚”字的、明黄色的旗帜!
那旗帜,在血色的夕阳下,“哗啦啦”作响,刺得人眼睛生疼!
李赫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赌赢了!
蒲嚣在营门前,翻身下马!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冲上了点将台!
然后,在三千士卒的注视下,对着吴起,重重地,单膝跪了下去!
他不再是那个怯懦的、连说话都结巴的少年!
他的眼中,燃烧着火焰!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从国都的朝堂之上,带回来的、属于胜利者的“荣光”和“煞气”!
“将军!”
他的声音,响亮而激昂!
“大王有旨!”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用锦帛制成的、盖着楚王大印的王命诏书!
他高高举起,朗声宣读!
“客卿吴起,临危受命,平定南疆,功在社稷!特,封为‘南疆都尉’!赐金千两,甲胄百副!”
“其麾下三千将士,正式,编入我楚国行伍,赐名‘锐士’!粮草军械,由国库双倍供给!”
“另!”
蒲嚣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出了最后,也是最“炸裂”的封赏!
“授吴起,开府之权!准其,在南疆,自行招募新兵,扩充军伍!凡事,可先斩后奏!”
“轰——!”
点将台下,三千残兵,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足以掀翻整个南疆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他们不再是残兵!
他们不再是流放犯!
他们是“锐士”!
是楚王亲口册封的、真正的楚国经制之师!
他们有军饷!有粮草!有全新的盔甲和兵器!
他们,活下来了!
而且,是像一个真正的军人一样,有尊严地,活下来了!
“将军威武!”
“大王万年!”
“将军威武!!!”
欢呼声,此起彼伏!
那独臂的甘茂,再也抑制不住,抱着身边的袍泽,这个铁打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李赫看着台下这片沸腾的海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这支军队,才真正地,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了。
他扶起蒲嚣。
“起来吧,蒲司马。”
李赫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却越过他,看向了北方。
看向了,那座遥远的、充满了权谋与杀机的,郢都城。
“阳城君呢?”他淡淡地问道。
“死了。”蒲嚣的声音,带着一丝快意,“车裂于市曹,三族之内,尽皆废为庶人。”
“很好。”李赫点了点头。
杀鸡儆猴。
楚悼王,用阳城君的血,向满朝的勋贵,宣告了他的决心。
也向他吴起,递上了一份,足够份量的“投名状”。
这是一个聪明的君王。也是一个,危险的君王。
他今天,可以为了吴起,杀掉一个阳城君。
明天,他自然也可以为了另一个“阳城君”,而杀掉吴起。
李赫心中,没有丝毫的松懈。他知道,他只是,从一个泥潭,跳进了另一个,更大,也更深的泥潭。
他必须,尽快地,将自己手中的力量,变得更强,更稳固!
当晚。
吴起的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周平,甘茂,以及新晋的司马蒲嚣,分列左右。他们的脸上,都还带着兴奋的潮红。
大帐的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从百越人营地里缴获的兽皮地图。
“将军,大王赏赐的物资,已经全部入库!”周平汇报道,“我们的兵器和甲胄,终于可以鸟枪换炮了!”
“是啊将军!”甘茂也兴奋地说道,“如今我们兵精粮足,士气正盛!只要休整几日,便可一鼓作气,将那些百越人的残余势力,彻底剿灭!”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期待。在他们看来,这场战争,已经赢了。
可李赫,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休整?”
他看着地图,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不。”
“我们不休整。”
他伸出手,用一根烧焦的木炭,在地图上,那个代表着百越主寨的山谷上,重重地,画了一个血色的“叉”!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让帐内所有兴奋的空气,瞬间凝固!
“全军,即刻,换装!”
“一个时辰后,全军开拔!”
“目标,百越王寨。”
“今夜,我要让这南疆,再无一个,敢于反抗我大楚的,活口!”